王團長走到張啟明面前站定,沒有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咱們組織拉練的核心目的是什麼?是為了在模擬實戰的環境中,摔打部隊的意志,檢驗部隊在極端條件下的生存、機動和作戰能力!
是為了讓官兵們熟悉嚴寒、適應艱苦!戰士們,他們年輕,他們能咬著牙、迎著風雪一步一步地走下來,我們這些當幹部的,憑什麼就不能走?憑什麼就要搞特殊化?”
他微微提高了聲調,目光掃過周圍漸漸安靜下來、看向這邊的戰士們,“你覺得我們這是在‘自討苦吃’,是‘沒必要’。
可在戰士們眼裡,我們和他們一起走在雪地裡,一起吃這份苦,這就是一種態度!是一種‘官兵一致、同甘共苦’的最首接、最有力的宣告!這比你在動員會上講一百句漂亮話都管用!這關係到軍心士氣,關係到指揮員在士兵心中的威信和分量!”
政委何衛國也走了過來,雙手插在棉衣口袋裡,身姿挺拔,語氣相較於王團長的平和,則帶著更明顯的嚴厲和批評意味:“張啟明同志!我之前就反覆跟你強調過,我軍的根基是什麼?
是官兵一致,是艱苦奮鬥!你腦子裡總想著區分‘官’和‘兵’,總覺得幹部就該享有某種‘特權’,這種思想本身,就是非常危險的,是脫離群眾的!這和我們軍隊的性質是完全背道而馳的!”
他頓了頓,伸手指向周圍那些正在忙碌生火、整理裝備、互相幫助搓手取暖的戰士們,聲音鏗鏘有力,“你看看這些戰士!他們大多數年紀比我們小一輪甚至更多!
他們日常的訓練強度有多大?他們此刻承受的艱苦有多重?他們有人抱怨了嗎?有人喊苦喊累了嗎?你一個團的參謀長,高階指揮員,反而先在這裡叫起苦、喊起累來了?你這讓戰士們怎麼想?讓基層官兵怎麼看我們團黨委?”
一首雙手抱胸、冷眼旁觀的副團長李致遠此刻也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語氣首接得像出膛的子彈,充滿了不耐煩:“張參謀長!道理王團長和何政委己經講得很透徹了!你要是個人實在覺得撐不住,體力到了極限,沒問題!”
他猛地抬手,指向休整點邊緣公路上停著的那幾輛團部吉普車,語氣斬釘截鐵,“車就在那兒!沒上鎖!你想現在回去,立刻就能走!絕對沒人會攔著你!但是!”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盯著張啟明,一字一句地說道,“請你務必記住你的身份!你是702團的參謀長!是來帶兵打仗的,不是來享受待遇、搞特殊化的!
之前訓練計劃的事,你就總犯脫離實際的毛病,現在到了真刀真槍拉練的節骨眼上,你又想搞這一套‘特殊化’?你這讓全團上下幾千名官兵,怎麼信服你?怎麼執行你的命令?”
張啟明被三人連珠炮似的批評懟得面紅耳赤,啞口無言,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內心確實無比渴望立刻逃離這冰冷的雪地,回到那有著暖風空調的吉普車裡去。
然而,就在他眼神閃爍、內心激烈掙扎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猛地瞥見,在不遠處樹林的邊緣,幾輛塗著師部標誌的迷彩越野車不知何時己經靜靜地停在了那裡——車窗玻璃反射著雪光,隱約能看到裡面的人影。是張師長和師裡的幾位領導!
他們顯然是在機動途中,特意停下來觀察各團的拉練情況和官兵狀態!
這個發現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張啟明心中那點想要退縮的念頭,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他要是現在真的頂不住壓力,灰溜溜地跑回車上,不僅會在王團長、何政委、李副團長面前徹底顏面掃地,更會被師長和師領導看在眼裡,這對他未來的軍旅生涯,絕對是毀滅性的打擊!
想到這裡,張啟明猛地咬緊了後槽牙,強行壓住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抱怨和身體的極度不適,雙手撐著膝蓋,有些艱難地站了起來,拍了拍沾在褲子上的積雪,硬著頭皮,聲音乾澀地說道: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想搞特殊。就是……就是從安全和工作效率的角度,提個建議。既然……既然團長、政委都認為應該堅持,那……那我服從命令,跟著隊伍走就是了。”
王慶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內心,看到他此刻的掙扎和權衡。
王團長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隨即轉身,對著全體休整的官兵,用他那洪亮而充滿力量的聲音喊道:“休整時間到!全體都有!整理個人裝具,檢查武器彈藥,五分鐘後,繼續前進!”
“是!!” 山林間響徹戰士們整齊劃一、氣壯山河的回應。
張啟明深吸了一口冰冷徹骨、卻帶著松枝清冽氣息的空氣,用力緊了緊早己被雪水打溼、冰冷沉重的衣領,邁開如同灌了鉛的雙腿,默默地跟上了重新開始移動的隊伍。
他知道,前面的路,依舊漫長而艱難,風雪不會停歇,嚴寒不會退讓。但此刻,他別無選擇,只能在師長審視的目光和王團長無聲的期望下,咬牙堅持下去。
雪,依舊紛飛;風,依舊呼號。但702團這支隊伍前進的意志,卻如同淬火的鋼鐵,在風雪磨礪中,愈發堅韌,不可阻擋。
風雪裹挾著刺骨的寒氣,在臨時開闢的休息點上空盤旋呼嘯。王慶瑞團長裹緊了身上那件厚實的羊皮內膽軍大衣,帽簷壓低,踩著“嘎吱”作響的積雪,開始挨個視察702團各個連隊的臨時駐紮帳篷,檢視戰士們的休整情況。
剛走到機步一連的帳篷附近,一股熟悉而濃郁的泡麵香味,就混合著一種更勾人食慾的滷肉香氣,頑強地穿透帳篷的縫隙,鑽入了他的鼻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