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團的鋼鐵洪流沿著被積雪覆蓋、崎嶇不平的草原便道緩緩前行。老式的59式中型坦克和63式裝甲輸送車的履帶碾過凍土和積雪,發出沉悶而規律的“咯吱咯吱”聲響,排氣口噴出的黑色濃煙在嚴寒中迅速凝結、下落。
車廂內部,完全是另一個冰窖。沒有任何取暖裝置,冰冷的金屬艙壁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低溫下,反而像燒紅的鐵板一樣“燙”手——那是能瞬間粘住皮膚、造成嚴重凍傷的“冷灼傷”。
戰士們穿著厚重的棉軍裝,戴著80式坦克帽,擠在狹小、昏暗且充滿柴油味的空間裡。每個人撥出的濃重白氣,瞬間就在艙壁、武器和彼此的帽簷、眉毛、衣領上凝結成厚厚的、毛茸茸的霜花,隨著車輛的顛簸簌簌落下。
團長高志遠踩著坦克側面的登車梯,費力地掀開沉重的艙蓋一條縫隙,刺骨的寒風立刻像刀子一樣灌入,但他更揪心的是艙內的情況:
幾個今年剛入伍的新兵,正使勁縮著脖子,試圖把臉埋進根本不夠厚的棉衣領子裡,雙手不停地、徒勞地互相搓著,嘴唇己經凍得發紫,說話時牙齒磕碰,帶著明顯的顫音。
一個揹著40火箭筒的戰士,想把手從溼冷的棉手套裡抽出來塞進懷裡暖一下,卻因為裝備沉重、空間狹窄,動作笨拙得讓人心酸。
“團長!三班戰士小李,手指凍得不行了,腫得老高,握操縱桿都費勁了!”團部作戰參謀貓著腰,頂著風從小跑過來,語氣急促地彙報。
高志遠心裡“咯噔”一下,立刻跳下坦克,幾步跨到那名戰士所在的裝甲車旁。他掀開戰士那己經結了一層薄冰的棉手套,只見一雙手又紅又腫,指關節僵硬得像胡蘿蔔,指尖更是呈現出一種可怕的青白色,顯然是嚴重凍傷的初期跡象。
“你這傻小子!怎麼不早點報告?!”高志遠的嗓門本能地想吼,卻因為心疼而變得異常沙啞低沉。
他二話不說,迅速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條雖然舊但很厚實的毛線圍巾,不由分說地、一層層緊緊纏在戰士那雙冰冷的手上,“快!把我的大衣也披上!這是命令!”他邊說邊要解自己的軍大衣釦子。
那名叫小李的戰士,臉上凍得通紅,卻倔強地搖頭,牙齒打著顫說:“團長……真,真不用!我還能堅持!不影響……行軍任務!您……您自己也得保暖啊……”話還沒說完,一個控制不住的寒顫讓他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
高志遠看著這張年輕卻寫滿堅韌的臉龐,再想起自己不久前還在為702團的“特殊裝備”而憤憤不平,此刻卻連自己手下的兵基本保暖都保障不了,
一股強烈的愧疚感和自責如同冰錐,狠狠刺進他的心臟。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眼底充滿了血絲和難以言喻的懊悔。
車廂裡,景象更是讓人心酸。不少戰士的腳在冰冷的鐵地板上早己凍得麻木失去知覺,只能依靠不停地、小幅度地跺腳來試圖促進血液迴圈。
然而,在狹小嘈雜的裝甲空間裡,這零星的跺腳聲混合著引擎的轟鳴和車外寒風的呼嘯,更顯得無力而淒涼。
一個老兵看到身邊的新兵手指凍得彎曲困難,想伸手幫他捂一捂,可兩人的手觸碰在一起,都是冰涼的,只能徒勞地互相用力搓著,依靠摩擦產生的那一絲微不足道的熱量,彼此汲取著堅持下去的勇氣。
高志遠回想著702團戰士們那厚實挺括的羊皮大衣、保暖的手套和耳罩,再看看眼前自己這些在冰窖裡苦苦掙扎的戰士們臉上青紫的顏色,刺骨的寒風彷彿也吹醒了他的頭腦。
團政委周為民默默走到他的身邊,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老高,別光顧著自責了。情況己經這樣,想辦法解決才是正理。我和702團的何政委是老戰友了,等這次拉練間隙,我找個機會去問問,他們這些保暖裝備是從哪裡採購的,想想辦法。”他們還真是不如702團的領導班子。
參謀長趙鐵柱是高志遠多年的老部下,更能體會團長此刻複雜的心情,他補充道:“團長,政委說得對。
這事我們團黨委都有責任,過去確實只片面強調提升火力、機動力這些硬指標,在戰士們的被裝保障、尤其是極端天候下的防護方面,考慮得太不細緻,思想上有盲區。”
團政委周為民點了點頭,語氣堅定起來:“老高,鐵柱,認識到不足就是進步的開始。咱們以後啊,就盯著點702團,他們只要搞出什麼確實對戰鬥力生成、對戰士有好處的‘新花樣’,只要咱們條件允許,論證有效,咱們就跟著學,跟著做!這沒什麼丟人的!”
高志遠狠狠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將抽了一半的菸捲在厚厚的積雪中碾滅,聲音低沉卻帶著決斷:“你們說的都在理。但歸根結底,還是要先解決我們自身的思想問題!就是要真正把戰士們的疾苦和需求,放在我們這些帶兵人心裡最重要的位置!
就像之前702團老王提過的,那種能緩解訓練傷、促進恢復的草藥精油,咱們當時誰當回事了?都覺得是不務正業,是笑話!可現在想想,咱們團每年因為訓練積累的老傷舊痛,不得不提前離開部隊的優秀班長、技術骨幹還少嗎?!”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痛惜。
政委周為民眼睛一亮:“還有這種好東西?那更得去取取經了!等拉練結束,必須組織人去702團學習學習!”
參謀長趙鐵柱也感慨道:“王團長帶兵,確實是真心實意為兵著想,考慮得太周到了。”真的是把自己的兵放在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