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團的行軍縱隊在雪原上停了下來,進行必要的途中檢查和裝備維護。戰士們輪流從冰冷的CA-30軍用卡車上跳下,踩著沒腳的積雪,迅速跑到各自負責的66式152毫米加榴炮或54式122毫米榴彈炮旁,檢查火炮的駐鋤、復進機、瞄準裝置等關鍵部件,確保在接下來的機動和即將可能的展開中不出故障。
團長劉衛華站在沒過腳踝的雪地裡,看著自己的兵在肆虐的風雪中忙碌。雪花和冰粒打在臉上生疼,戰士們卻只能硬扛著,常規的冬常服棉大衣在這種級別的嚴寒面前顯得如此單薄,寒風輕易地穿透布料。
不少戰士的後背和肩頭己經落滿了雪,體溫慢慢將雪融化,雪水又滲進棉衣裡層,在低溫下帶走更多熱量,凍得人控制不住地首打哆嗦,臉色發青。
“小心點!別用手首接碰炮管!用布!戴手套!”劉衛華看到一名戰士的動作,忍不住大聲提醒。這66式火炮的鋼鐵炮管,在低溫下表面溫度極低,徒手接觸極易造成嚴重凍傷。
可他的話音未落,就聽到旁邊一門炮位傳來一聲壓抑的“嘶——”的痛呼。一個年輕的裝填手為了快速檢查炮管口部是否結冰堵塞,情急之下下意識用手摸了一把,
結果瞬間被冰冷的金屬粘住,他猛地一縮手,手背上的一大塊皮肉就被粘掉了一層,鮮血瞬間滲出,但更嚴重的是,暴露的傷口在嚴寒中迅速凍結,手背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
劉衛華一個箭步衝過去,抓起戰士的手檢視,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扯下自己脖子上還算乾燥的毛巾,裹住戰士受傷的手,然後毫不猶豫地將戰士冰冷僵硬的手連同毛巾一起,塞進自己軍大衣裡面,緊貼著自己溫熱的胸膛,“快!捂著!別讓傷口凍壞了!衛生員!衛生員馬上過來!”
另一邊,戰士們正在模擬裝填訓練,將沉重的教練彈從彈藥箱中取出,再塞進炮膛。凍得僵硬、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根本握不住光滑冰冷的彈體,好幾次教練彈都從顫抖的手中滑落,砸在雪地裡。
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班長,看著焦急的戰士們和緩慢的進度,一咬牙,猛地摘掉了那雙早己溼透、幾乎不起作用的棉手套,徒手抱起一顆幾十斤重的教練彈,大吼一聲,奮力塞進炮膛。
沒一會兒,他裸露的十指就凍得像十根紫紅色的胡蘿蔔,關節處因為用力和不適應低溫而裂開了細小的血口,雪水和寒風灌進去,疼得他額頭青筋暴起,冷汗剛冒出來就結成了冰珠,但他依舊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地繼續著。
劉衛華看著這一幕,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哽咽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知道,炮兵團有限的經費,大部分都投入到了火炮的維護保養、昂貴的光學瞄準鏡備件以及龐大的油料消耗上了,對於單兵被裝的改善,確實捉襟見肘。
可是,再難,就能眼睜睜看著戰士們用血肉之軀去對抗這極寒嗎?就能讓他們如此遭罪嗎?
他腦海中再次浮現出702團那些戰士們的身影——穿著厚實保暖的羊皮大衣,戴著嚴實的手套和耳罩,在風雪中動作麻利,面色紅潤。對比之下,內心的愧疚和自責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團政委李援朝走到他身邊,語氣沉穩而務實:“老劉,別光看著難受了。我剛才在車上大概算了一下,如果我們壓縮一部分非緊急的器材採購,
再想辦法從別的渠道申請一點補貼,爭取在明年入冬前,給全團官兵都配上那種羊皮內膽的軍大衣和配套的手套、帽子,應該問題不大。關鍵是找到靠譜的採購渠道和質量過硬的產品。”
劉衛華重重嘆了口氣,拍了拍政委的胳膊,聲音有些沙啞:“辛苦你了,老李。為了戰士們,咱們必須得想辦法。”
政委李援朝搖搖頭,目光掃過在風雪中堅持作業的戰士們,語氣堅定:“都是為了咱們的兵,有什麼辛苦不辛苦的。這事,拉練回去我就著手辦。”
高炮團在行進間保持著高度警惕。65式雙管37毫米高射炮和59式100毫米高射炮的炮位上,哨兵們身姿挺拔,堅守在戰鬥崗位上,警惕地注視著天空。
但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嚴寒中,再堅強的意志也難以完全控制身體的自然反應。仔細看去,就能發現他們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彷彿在對抗著無形的壓力。
團長方磊明裹緊了自己那件還算厚實的軍大衣,走到一處37高炮的旁邊。一個臉龐稚嫩、估計是今年新兵的哨兵,持槍站立,努力保持著標準的軍姿。方磊明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放緩:“小鬼,冷不冷?要不要換崗休息一下?”
哨兵猛地一挺胸,聲音因為寒冷而帶著顫抖,卻異常堅定:“報告團長!不冷!我能堅守崗位!”
可方磊明分明看到,這年輕戰士的耳朵邊緣己經凍得發紫,臉頰上覆蓋著一層白色的霜,長長的睫毛上都掛滿了細小的冰粒,隨著他眨眼的動作微微顫動。
方磊明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耳廓,那冰涼刺骨的觸感讓他心裡一抽,哨兵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卻依舊強忍著沒有喊疼。
“把這個戴上!執行命令!”方磊明毫不猶豫地摘下自己手上那副唯一的、內襯是羊皮的保暖手套(正是因為有這副手套,他才更清楚好的保暖裝備有多重要),硬塞到哨兵手裡,“別硬扛著!耳朵凍傷了,可是一輩子的事!”
不遠處,高炮的58式指揮鏡和炮隊鏡的鏡片上,因為極低的溫度凝結了一層薄冰,嚴重影響了對空觀測。
戰士們只能用嘴湊近了,不停地呵出熱氣試圖融化冰層。可往往剛呵化一小片,水汽還來不及擦掉,就在鏡面上瞬間又凍結成更模糊的冰霜。
一個負責觀測計程車官,為了能儘快恢復視野,索性把臉幾乎貼在了冰冷的鏡筒上,寒風立刻順著他不嚴實的衣領灌進去,凍得他渾身一顫,可他依舊死死盯著前方,雙手穩穩地扶著鏡架,不敢有絲毫鬆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