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外的西北風捲著雪沫子，狂暴地抽打著帆布，發出“嘩嘩啦啦”的聲響，彷彿要將這臨時庇護所連根拔起。
警衛員小劉盡職地守在門簾旁，側耳傾聽了片刻，首到裡面的談話聲漸趨和緩，他才轉身，踩著沒過腳面的積雪，快步走向不遠處。
高城正雙手端著一口碩大的、邊緣己經有些變形的鋁製行軍鍋，指尖在嚴寒中凍得通紅髮僵，史今和一排長分別站在他兩側，三人厚棉帽的帽簷上都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像撒了層鹽。
“高連長，”小劉湊近，壓低聲音，呵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裡面談得差不多了，可以進去了。”
高城點了點頭，衝史今和一排長遞了個眼色，那眼神里帶著七連特有的利落和執行任務的堅決。三人立刻調整了一下姿勢，踏著“嘎吱”作響的積雪，朝著團指揮帳篷走去。
小劉搶先一步，唰地一下掀開厚重的防寒門簾，立正站好，聲音清晰洪亮地朝裡面喊道：“報告！”
“進來。”帳篷裡傳來張師長那沉穩而極具穿透力的聲音。
門簾被徹底拉開，一股凜冽的寒氣裹挾著細碎的雪粒趁機湧入，讓帳篷中央炭火盆的火焰都為之搖曳了一下。
高城端著那口冒著絲絲熱氣的大鍋，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面，史今和一排長緊隨其後，三人的身影在爐火的映照下拉得很長。
帳篷裡暖意融融，炭火盆燒得正旺，跳動的火苗將幾位領導的臉映得紅彤彤的。
張師長坐在一張摺疊帆布椅上，王團長陪坐在一旁，兩人面前的行軍桌上還攤開著一張巨大的草原地形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各種符號。
張師長的目光掃過進來的三人，最後落在高城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他轉頭看向身邊的王慶瑞團長，語氣帶著調侃：“老王，看來你們團的‘先遣部隊’這是來送‘慰勞品’了？”這高城還挺惦記老王，還知道送飯。
王團長臉上堆著笑，那笑容裡既有對下屬的滿意，也帶著點向上級“顯擺”的意味，他伸手指著高城，語氣像是告狀又像是誇讚：“師長，您可不知道，高城他們鋼七連不光是全團最先趕到休息點的，這小子私下裡藏的‘好東西’也是最多的！就這口鍋，還是我剛才從他那兒‘連蒙帶嚇’給弄過來的呢！”
高城把沉甸甸的鋁鍋小心翼翼地放在會議桌的空處，鍋沿還在不斷冒著白色的水蒸氣。
他抬手向師長和團長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臉上帶著他特有的、混合著驕傲和首率的笑容，聲音洪亮：“師長好！政委好！參謀長好！團長！外面三個團的兄弟們都基本吃上熱乎的了！這天寒地凍的，幾位領導肯定也餓了，趁熱墊墊肚子，暖暖身子！”
張師長笑著站起身，走到高城面前，伸手點了點他那結實的肩膀，目光卻落在那鍋內容物上，故意皺起了眉頭，語氣裡的調侃意味更濃了：“高城啊高城，你這可就不夠意思了吧？我們這幾個老傢伙，大半夜的跑來視察，吃你碗泡麵，你連個雞蛋都捨不得加？
我可是聽戰士們說了，你們鋼七連的兵，今天人手一個油光鋥亮的滷鴨腿，吃得那叫一個香，比我們師部小灶的伙食標準都高！怎麼，到我們這兒就只剩清湯麵了？”這小子！
高城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抬手撓了撓他那被風雪打溼的後腦勺，知道瞞不過去，只好實話實說，語氣帶著點委屈：“師長，您這可真是冤枉我了！
那些滷鴨腿真不是咱們連隊的正常補給，是……是史今他媳婦廠子裡自己生產的，前幾天剛託人給我們送了一批過來，就是給戰士們改善一下伙食，打打牙祭。不過……”
他話鋒一轉，拍著胸脯保證，“給您和幾位領導留的，肯定有！早就備好了！”這老頭！
他話音剛落，史今就立刻上前一步，他動作有些靦腆，但毫不含糊。只見他解開自己那件厚實軍大衣的扣子，小心翼翼地從內側一個專門縫製的大口袋裡，掏出了幾個真空包裝、色澤醬紅、油光發亮的滷鴨腿。
那鴨腿似乎還帶著他體溫的餘熱。他將鴨腿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會議桌上，然後憨厚地笑了笑，聲音不高卻很清晰：“師長，政委、參謀長，團長，您幾位嚐嚐看，味道……味道還過得去。”
張師長看著史今這一系列樸實又透著真誠的動作，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但他卻把“矛頭”再次對準了高城，語氣裡的打趣毫不掩飾：“高城啊，你看看人家史今！
多實在！多會來事兒！哪像你小子，還得我親自點破！下次再敢跟我藏著掖著，搞‘連隊特供’，我可真下命令，把你鋼七連的滷鴨腿全都‘充公’，拉到師部去！”
高城一聽，立刻“嘿嘿”地笑了起來，繼續撓著頭，那樣子像極了被家長抓住小辮子又死不認錯的大孩子：“哪兒能啊師長！您放心，下次再有好東西，我高城保證，第一個先緊著您幾位領導！絕對不敢再藏私了！”
政委與參謀長交換了個眼神，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饒有興致地看著師長“打劫”高城，兩人索性坐在一旁喝茶，笑著等著“分成果”。看著眼前這副場景，二人心中不約而同地嘆道：軍長這兒子，如今是真的靠自己在部隊裡闖出名堂，站穩腳跟了。
帳篷裡，炭火噼啪作響，泡麵混合著滷肉的特殊香氣瀰漫開來，驅散了幾分行軍帶來的疲憊和嚴寒的凝重。
高城帶著史今和一排長剛踏出團長帳篷，凜冽的寒風就像無數把冰刀迎面撲來，讓他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軍大衣。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又暢快地吐出一口帶著體溫的白霧，彷彿要將剛才在領導面前那點小心的緊張感都隨著這口濁氣排出體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