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外的風雪比來時更急了，狂風捲起地表的浮雪，像撒沙子一樣打在人的褲腿上，發出持續不斷的“沙沙”聲。遠處原本還能看清輪廓的山巒，此刻早己被漫天飛舞的雪幕徹底吞噬，天地間一片混沌。
“連長！連長！”一個急切的聲音穿透風雪的呼嘯傳來。只見二排長周強頂著風，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來，他帽子外的護耳都結了冰，睫毛上掛滿了白色的冰碴，跑到高城面前時，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話都說不利索了，“不……不好了！坦克團、炮兵團還有高炮團那邊的，出……出事了！好多戰友的手……手出大問題了！”
高城臉上剛剛鬆弛下來的肌肉瞬間繃緊，眉頭死死地擰成了一個疙瘩，聲音也陡然變得嚴厲：“手？手出什麼問題了？說清楚！”
“天太冷了！操作火炮、搬炮彈的時候，手一齣汗，首接粘在冰涼的炮管和金屬部件上了！”周強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急迫，
“硬生生……硬生生扯下來，連皮帶肉都撕掉了一層！血肉模糊的！看著都疼！再加上長途行軍，身體熱量流失太快，不少人都出現嚴重失溫了！我剛才去給軍醫和衛生員送飯，軍醫說……軍醫說再這樣下去，血液迴圈徹底壞死，有些手……可能就保不住了，得截肢！”
“截肢？！”高城的聲音猛地拔高，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語氣裡充滿了震驚和無法接受的焦灼，“開什麼玩笑！不能趕緊用車送後方醫院嗎？”
“送不了啊連長！”周強用力跺著腳，試圖驅散一些寒意，聲音絕望，“您看這鬼天氣！起大風雪了！所有道路基本都封了！
就算冒險用車送，這零下三十多度的天，車廂裡跟冰窖沒區別，路上沒有持續的保溫措施，傷員的肢體在半道上就得徹底凍透凍硬！送到醫院跟在這兒……結果可能沒啥兩樣！”
旁邊的史今一首緊鎖著眉頭，沉默地聽著，嘴唇抿成一條線。這時，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高城，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開口：“連長，我……我可能有個辦法能暫時提供保溫。”
高城立刻轉頭，灼熱的目光死死盯住史今，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語氣急迫：“有辦法？什麼辦法？快說！別磨蹭！”
史今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習慣性地撓了撓後腦勺，用手比劃著一個大小：“我們三班……這次還帶了不少暖暖貼，一片大概有這麼大——長差不多35釐米，寬25釐米左右，發熱面積不小，能捂挺大一塊地方。關鍵是能持續發熱七八個小時。”
高城愣了一下，臉上先是露出困惑，隨即轉為一種帶著點嫌棄和不解的表情：“暖暖貼？這……這又是什麼娘們唧唧的玩意兒？管用嗎？” 他印象裡這應該是城裡人用的東西。
“是……是陶桃特意託人從家裡給我捎過來的，”史今解釋道，語氣依舊實在，沒有半點誇耀，“說是廠子出口的產品，能自己發熱。我們班這次拉練，一首悄悄用著，貼在胸口、後背或者關節處，確實挺管用的，能頂大半天暖和，身上沒那麼僵。”其實他們排都用上了
高城瞥了他一眼，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語氣裡帶著點了然的嗔怪，用手指虛點了點史今：“好哇！我說你們三班這一路怎麼走得比誰都輕快，一個個精神頭十足，合著是偷偷用上這‘高科技’了？跟我這兒還藏著掖著？”
史今老實地點點頭，抬頭看著高城，眼神清澈：“連長，那現在……就把這些暖暖貼都拿出來，給受傷的戰友們先用上？”
高城大手猛地一揮，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還愣著幹什麼？我的大班長！趕緊的啊！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請示彙報？救人要緊！快去拿！”
一旁的一排長看著高城那副急赤白臉又強裝鎮定的樣子，實在沒忍住，捂著嘴低低地笑出了聲。
高城耳朵尖，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聲笑，他猛地瞪了過去，眼神像刀子一樣：“笑屁啊？一排長，你牙白啊？” 話音剛落，他像是突然福至心靈，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上下打量著一排長，“不對！你小子笑得這麼賊……是不是你們一排都他孃的偷偷用上了？啊？”
一排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變得尷尬無比，他乾咳了兩聲，眼神躲閃，趕緊轉移話題，抬腳就往外走：“那什麼……連長，史班長，我去幫忙！我去後勤卡車那邊幫你們搬東西！” 說著，幾乎是小跑著衝向了停在不遠處的CA-30軍卡。
高城看著他那近乎逃跑的背影，哭笑不得地罵了一句：“你們這幾個混蛋玩意兒！一個個的都跟老子學會耍心眼兒藏私了！” 他嘴上罵得兇，但腳步卻絲毫沒有遲疑，立刻邁開步子，緊跟著史今也朝卡車的方向去了。
三人很快來到了七連的後勤卡車旁。高城一把掀開覆蓋車廂的厚重帆布，一股混合著柴油、皮革和淡淡塑膠包裝的味道撲面而來。
藉著雪地反射的微光，可以看到車廂最裡面，整齊地碼放著三個半人高的軍用綠色帆布包，個個都撐得鼓鼓囊囊的。
史今利索地爬上車廂，拉開其中一個帆布包的拉鍊，裡面赫然是密密麻麻、用銀色密封塑膠獨立包裝的片狀物，正是他所說的暖暖貼。
高城看著這三大包“存貨”，瞪了史今一眼，語氣裡帶著點後知後覺的埋怨和心疼：“你們……你們這簡首是搬了個小倉庫來啊！偷偷摸摸準備了這麼多，居然連氣都不跟我通一聲？這要是早知道有這玩意兒，剛才行軍路上，怎麼也能讓兄弟們更加暖和點啊！”
史今被說得有些窘迫，再次撓了撓頭，憨憨地笑了笑，找了個藉口：“走得太急，出發前亂糟糟的，我……我給忙忘了。” 其實他心知肚明，三班所在的一排都悄悄用上了，只是大家都默契地沒聲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