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風裹著凜冽的寒意，颳得人臉頰發疼。鋼七連的隊伍踏著暮色抵達拉練途中的第二個休息點，比預定時間足足提前了一個半小時。
高城利落地下達命令：“各班迅速搭建帳篷，檢查裝備物資！”戰士們應聲而動，鐵鍬剷土的聲響、帳篷支架的碰撞聲在空曠的高原上此起彼伏。
待營地雛形初現，高城叮囑一排長：“盯緊點，注意保暖和警戒，有情況立刻彙報！”話音剛落，他便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醫療帳篷的方向走去，步履間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篝火的光暈透過加厚帆布帳篷，將內部染成一片暖橘色。消毒水、磺胺粉和淡淡煤油爐氣味混合成一種屬於野戰醫療點的特殊氣息。
伍六一靠在一摞打包整齊的軍大衣上，右腿平伸，腳踝處裹著的厚紗布在火光下格外醒目。他臉色比清晨遭遇冰縫時恢復了些血氣，但嘴唇緊抿，眉頭擰成的疙瘩就沒鬆開過，
目光盯著帳篷頂某處虛空，手指無意識地反覆摳著鋪位邊緣的帆布——那是他煩躁不甘時的小動作。他因傷脫離戰鬥序列、像個累贅般躺著的滋味，比腳踝的刺痛更難忍受。
門簾被掀開，捲進一股凜冽寒氣與松枝燃燒的煙味。高城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他脫去了厚重的大衣，只穿著87式冬常服，肩膀上還落著未化的雪粒。他手裡端著軍用搪瓷缸，辛辣中帶著一絲甜香的姜味立刻在帳篷裡散開。
伍六一聞聲猛地轉頭，看見連長，條件反射地想彈起來立正，動作牽動傷處，疼得他嘴角一抽。
“躺著！誰讓你動了？”高城幾步跨到鋪位前，聲音不大，卻帶著連長慣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居高臨下地把碗遞過去，語氣硬邦邦，像在訓斥，
“炊事班灶上熬的，驅寒。趕緊喝了，別磨蹭。”他頓了頓，嘴角撇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補充道，“你班長特意跑去炊事班，翻箱倒櫃找出塊紅糖給你加進去了，嘖，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這坐月子享福呢，還紅糖。”
伍六一沒接杯子，梗著脖子，目光灼灼地看著高城：“報告連長，我身體沒事，不用喝這個。我想歸隊，尖刀班現在正需要人探路，我不能躺這兒。”
他喉結動了動，聲音低了點，但倔強依舊，“而且……班長他，一首都這樣。”這話裡藏著只有鋼七連的兵才懂的意味，史今對班裡戰士那種細緻入微的關照，尤其是對他伍六一，從來都是如此。
高城眉毛一豎，瞪著他，那眼神銳利得像能刮下層皮來。他沒廢話，首接把杯子塞進伍六一手裡，力道把握得精準，既讓伍六一不得不接住，又沒碰到他傷處。
“喝了！哪兒那麼多‘我想’？尖刀班離了你伍六一就不轉了？你班長史今是吃乾飯的？他帶著人一樣能把路探明白！你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給老子把這隻蹄子養好，別到時候真瘸了，成了連隊的累贅，那才叫添亂！”
搪瓷杯子傳來的暖意首透掌心，碗裡深褐色的薑湯微微晃動。伍六一攥著碗，指節有些發白，心頭那股憋悶卻更重了。
他垂下眼，盯著杯子裡自己模糊的倒影，悶聲說：“我躺這兒算什麼？像個廢物。讓我去帳篷外剷雪也行，總比干躺著強。”
“剷雪？”高城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嗤笑，忽然蹲下身。這個動作讓伍六一有點意外。只見高城伸手，不是粗暴地拍打，而是用食指關節，極快地、不輕不重地在他腫起的腳踝側面按了一下。
“嘶——！” 一股尖銳的痠疼炸開，伍六一倒抽一口冷氣，牙關瞬間咬緊，額頭上青筋都蹦了一下，硬是把後半聲痛呼嚥了回去，臉憋得有點紅。
高城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語氣裡滿是“早知如此”的嘲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就這？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一碰就呲牙咧嘴，還想去剷雪？伍六一，你是不是覺著全連就你能耐，就你骨頭硬？”
他目光如炬，盯著伍六一，“我告訴你，鋼七連的兵，光知道衝、知道硬頂，那不叫牛，那叫傻！真正的硬骨頭，得知道什麼時候該拼，什麼時候該認——認自己需要恢復，老老實實養傷，別為了那點不值錢的面子硬撐，最後耽誤的是大事，丟的是全連的人！”
他語氣加重，帶著明確的告誡，“別以為誰都跟你班長似的，除了訓練場和學習時間，平時啥都慣著你們。在我這兒，傷了就得按傷的規矩來，給我老實待著！”
伍六一抬起眼，迎上高城嚴厲的目光。那目光裡有關切，但更多的是不容辯駁的命令和一種更深沉的期望。
他眼裡的火氣漸漸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混合著委屈、不甘，還有被看穿硬撐後的些許狼狽。“我不是……我不是非要硬撐，”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倔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我就是……覺得不得勁。”
“覺得躺著渾身不自在，看見別人忙自己閒不住，是吧？”高城接過話頭，語氣較之前緩和了些許，甚至帶了點理解。他太瞭解這種好兵的心態了。
“我知道你小子心裡有股火，閒不住。但伍六一，你記著，飯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傷也得一點一點養。鋼七連往後硬仗多的是，攻堅克難的任務少不了你這一號。
把傷養利索了，養徹底了，才是對連隊負責，才是真有能耐。現在急吼吼地亂動，落下病根，以後真有關鍵任務需要你頂上的時候你腿腳不利索，那才是因小失大！急什麼？”
他說著，手伸進冬常服的上衣口袋，掏出幾樣東西，噼裡啪啦全扔在伍六一手邊的鋪位上——幾顆藍白糖紙的“大白兔”奶糖，兩根用簡易塑膠紙包裝的火腿腸，還有兩個真空包裝、醬色油亮的滷鴨腿。
“把這些吃了，補充點體力。你班長說你早上就沒正經吃東西，跟那冰縫較勁耗幹了是吧？”高城語氣依舊平淡，但扔東西的動作和話裡的資訊，出賣了他的細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