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問到了所有帶兵人的心坎上。其他連長、教導員也都圍攏過來，七嘴八舌：
“對啊，這眼看著最冷的時候還沒到呢，訓練執勤可是遭大罪了！”
“這面料看著是緻密，防風效果應該不錯吧？雪地匍匐完了，褲子溼一片，那滋味……”
“高城，快說說，要是真管用，哪怕知道路子，咱也想想法子啊！”
高城被幾個人圍著，索性藉著他們的力道，一屁股坐到了剛才團長的會議桌邊沿（王團長早己端著茶缸笑眯眯地挪開了位置）。
他拍了拍作訓服上的灰，下巴習慣性地揚起，那股子“鋼七連天下第一”的勁頭又上來了：“那還用說？我鋼七連驗過的東西，能有錯？這棉褲，外層是加了塗層的，防風還防點小雨雪，關鍵在裡頭！
填的不是普通棉花，是正經的鵝絨鴨絨，還混了細羊毛，又輕又蓬鬆。保暖？這麼說吧，前幾夜拉練，氣溫降到零下小二十，我連的潛伏哨趴了倆鐘頭，換下來一摸小腿，還是溫熱的！哪像你們，凍得齜牙咧嘴！”
“好傢伙！零下二十腿還溫熱？”五連長眼睛都瞪圓了，忍不住又拍了拍高城穿著那條“寶褲”的腿，“高城啊高城，你小子太不夠意思了！有這麼好的東西，就只顧著你們七連百十號人？咱們都是一個戰壕裡滾出來的兄弟團，你這吃獨食，良心不會痛嗎？”
“就是！史今班長家屬廠裡做的？那不就是咱們團的家屬嗎？怎麼就偏偏‘專供’你們七連了？這偏心偏到胳肢窩了吧！”八連長也跟著“聲討”。
“分享？”高城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眼神掃過周圍“虎視眈眈”的同僚們，“憑什麼分享？這是我七連兵的福氣，是史今他媳婦知道咱們連訓練最玩命，心疼咱們兵，自己想辦法、找材料，一點一點攢出來、送過來的情分！
就這麼些，只夠我鋼七連的漢子穿！你們眼饞？眼饞也沒用！有本事也讓你們連的兵，練出咱鋼七連這嗷嗷叫的勁頭，讓家屬也這麼惦記著！”
他這話說得又衝又傲，卻偏偏讓人沒法真正生氣，因為裡面裹著的是對連隊戰士毫不掩飾的維護和驕傲。果然，又引來一片笑罵。
“誇你兩句還上天了！”
“高城你小子就是欠練！今晚對抗演練專打你們七連！”
“不行，我看這條褲子今天就得‘充公’研究研究！”
王團長一首坐在旁邊，手裡捧著那個舊茶缸，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明顯，眼神里是一種長輩看晚輩嬉鬧般的寬容與愉悅。
他能坐到這個位置，帶出702團這樣的部隊，豈能不知這種看似“沒大沒小”的玩鬧，恰恰是他們這支部隊內部關係融洽、凝聚力極強的表現？他樂見其成。
政委也是笑著搖頭，象徵性地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啊。再鬧下去，高城這褲子真要保不住了。一條褲子，看把你們饞的。”
然而“群情激奮”之下，團長政委的話暫時也成了耳旁風。
八連長還故意拽著高城外層棉褲的褲腳，笑嘻嘻地“談判”：“高連長，高大哥！勻十條，不，五條就行！回頭我讓我們連炊事班，給你開一個月小灶，肉包子管夠！”
“滾蛋！想都別想！”高城笑罵著，終於奮力一掙，這次兄弟們也笑著順勢鬆了手。他趕緊把外層褲子提上，繫好腰帶，動作有些忙亂，但臉上那燦爛又得意的笑容，在帳篷汽燈的光線下，格外醒目。
帳篷裡歡騰的笑聲、吵嚷聲久久不散，有人還在圍著高城軟磨硬泡，有人湊在一起研究那棉褲的材質，有人則勾肩搭背地回味著剛才的“戰鬥”。
這熱火朝天的景象，驅散了高原冬日的酷寒，也滌盪了連日演練的疲憊。
在這純粹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歡笑與嬉鬧中，流淌基層部隊裡那最為質樸、滾燙、牢不可破的戰友情誼。
王團長喝光了缸子裡最後一口茶，看著眼前這一幕，目光深遠，臉上那滿意的笑容，久久沒有散去。
冬季大拉練終於結束，各團的車隊碾過尚未完全消融的冰雪，陸續駛離高原，返回駐訓地。
師部那座略顯陳舊的三層辦公樓裡，最大的會議室門窗緊閉，老式鑄鐵暖氣片努力散發著熱量，卻仍敵不過窗外倒春寒的凜冽。
然而，屋子裡早己被另一種“熱”填滿——那是剛從冰天雪地、氧氣稀薄的高原上下來的各團營主官們身上蒸騰的熱氣，是激烈爭論時噴薄而出的氣息，是劣質菸草燃燒的嗆人味道，混雜著作訓服上難以消散的汗味和塵土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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