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坐下，炮兵團團長劉衛華就扶了扶眼鏡開口了，他聲音不像高志遠那麼洪亮，但語氣沉甸甸的，帶著炮兵特有的精準和一絲沉重：“我們炮兵團遇到的難處，跟坦克團性質不同，但磨人的程度一點不輕。高原上，老天爺就是最大的干擾源。
風大，而且亂，橫風、切變風毫無規律，這對火炮射擊精度的影響是致命的。頭幾輪試射，彈著點偏差明顯超出允許範圍，偵察兵報回來的資料，讓計算兵撓頭。這不僅僅是計算問題，是整個射擊諸元在高原異常環境下的失準。”
他拿起一支鉛筆，在桌面的記事本上劃拉著，彷彿在計算彈道：“再者，炮兵陣地講究射界開闊，往往無遮無攔。戰士們構築陣地、架設火炮、除錯瞄準鏡，全程暴露在野地裡。
那風跟刀子似的，穿著棉大衣都感覺被吹透了。不少戰士感冒發燒，臉色蠟黃，可手裡標尺轉輪一點不慢，咬著牙守在炮位上，首到演練結束，沒一個申請下火線。”
他嘆了口氣，“後勤補給也給我們上了一課。高原路況對過載的彈藥車太不友好，爬坡乏力，冰面打滑，有兩批炮彈和給養沒能按時抵達預設補給點。
幸虧我們出發前，根據預案多攜帶了部分基數的彈藥和應急口糧，才沒釀成‘斷炊’影響射擊任務。這次教訓深刻，後續我們必須研究高原簡化射擊法則，加強複雜氣象條件下的瞄準手訓練，同時，後勤補給路線和方式必須最佳化，絕不能再把希望寄託在‘幸虧’上。”
高炮團團長方明磊接過話頭，他指尖有節奏地輕敲著桌面，顯得沉穩而幹練：“我們高炮團，練的是‘以快打快’，攔截空中目標。
可高原氣流紊亂，對雷達波的折射、散射效應非常明顯。雷達螢幕上的雜波干擾嚴重，目標捕捉、跟蹤的速度比平原條件下慢了將近一半，有幾次模擬的‘敵機’都快突防了，雷達才勉強鎖定。這對我們高炮部隊來說，是致命的遲緩。”
他身體微微前傾：“操作層面，高炮轉動、瞄準、裝填都是體力活。高原缺氧環境下，戰士們平時能輕鬆完成的一套動作，現在做下來氣喘如牛，體力消耗極大。演練到後半程，不少戰士臉色發白，操作搖柄的手都在抖，全靠意志力撐著完成攔截動作。
不過，我們現場調整了雷達的一些濾波引數，雖然效果有限，但總算改善了情況。同時，我們也認識到，高原高炮部隊的體能儲備必須遠超標準。這次回去，體能訓練要加碼，要專項化。雷達的抗干擾能力提升，更是亟待解決的技術課題。不能讓環境因素，廢了我們‘空中鐵拳’的威力。”
師屬偵察營營長王海河相對年輕，坐姿筆挺，彙報簡明扼要：“偵察營這次的任務是滲透前出，摸清‘敵’縱深部署。難點集中在‘走’、‘藏’、‘活’三個字。‘走’，高原複雜地貌，冰川裂隙、風化碎石坡、看似平坦實則暗藏沼澤的草甸，行軍異常艱難。
戰士們揹負幾十公斤的偵察器材和補給，很多時候不是在走，是在攀爬、跳躍。腳踝扭傷、膝蓋勞損很常見。‘藏’，高原視野過於開闊，植被稀疏，隱蔽難度極大。
我們傳統的偵察隊形容易暴露，後來調整為超小群組、多路分散、遠端靜默觀察與抵近偵察結合的方式，才規避了多次‘敵’反偵察巡邏。
‘活’，高原晝夜溫差極大，夜間低溫對裝備（如電池、觀瞄鏡）和人員都是嚴峻考驗。單兵自熱口糧在低溫下效果打折，冷水就壓縮餅乾是常事。
但這次拉練，極大錘鍊了偵察兵在極端環境下的野外生存、戰場感知和隱蔽機動能力，這些經驗，比任何課本都寶貴。後續我們會分類梳理不同高原地域的偵察戰術細則。”
作為重灌甲團，702團團長王慶瑞一首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跟隨他多年的舊茶缸。等到幾位團長營長說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們702團，重灌甲部隊，”王團長開口，語氣平實得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鐵疙瘩多，分量沉，在高原上挪個窩，比別人費勁十倍。”
他看了一眼高志遠，“坦克團的難處我們有，而且更甚。那些盤山路，彎急坡陡，我們的裝甲輸送車、步戰車，轉彎半徑大，會車空間小。好幾次，車隊卡在險要處，前不得後不得，怎麼辦？幹部帶頭，戰士們下車，在懸崖邊上指揮，一寸一寸地挪，用眼睛量，拿命搏空間。這不是技術問題，是意志問題。”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繼續說：“裝備保養，高原給我們上了嚴酷一課。低溫乾燥，橡膠件易老化變脆，液壓系統反應遲鈍，精密觀瞄裝置怕凝露怕霜凍。
每天到達宿營地，不管多晚，維修兵必須頂上去，檢查、保養、預熱，經常是別的單位都睡下了，我們車場還亮著燈，叮叮噹噹。
戰士們呢？車裡空間狹小，柴油機一開，悶熱缺氧；下車執勤偵察，瞬間跌入冰窖。這一冷一熱，很多戰士腸胃不適，連隊衛生員的腸胃藥消耗最快。可沒人因此脫離戰位，吐完了，抹抹嘴，該幹嘛幹嘛。”
王團長的目光掃過會議室，最後落在張師長和政委方向，語氣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韌勁：“這次拉練，對我們團而言，是把重灌甲高原運用的‘盲區’摸了一遍，疼，但值。我們初步掌握了在極限地形下的機動組織方法，總結了一套高原寒區重灌備的維護保養土辦法，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全團官兵在這種極端考驗下，那種‘人在陣地在’、‘裝備是第二生命’的勁頭，讓我這個當團長的，心裡有底。回去後，這些經驗教訓會變成具體的訓練改良方案和保障細則。重灌甲團，到了高原，也得是砸向敵人的鐵拳，不能變成拖累全師的包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