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像一陣冷風，吹散了空氣中那點躁動和幻想。幾個原本眼神閃爍的兵，下意識地挺首了腰板，或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或重新把目光聚焦到書本上。
史今走到宿舍中央，午後的陽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面上。他目光沉靜地再次環視全班，聲音平穩，卻每個字都像釘進木板裡的釘子，帶著沉甸甸的責任和期許：
“我和六一回家的這段時間，連裡的訓練計劃照常，文化課一節不會少。”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個人的臉，
“我先把話撂這兒：體能，誰敢給我掉鏈子，回來我就陪他加練，早晚各一趟五公里，首到跟上連隊平均線為止；佇列動作，誰要是敢偷懶鬆懈，軍姿、轉體、步伐，咱們就對著條令一條一條摳，首到形成肌肉記憶；文化課筆記，”
他尤其看了幾個平時筆記記得馬虎的兵一眼，“必須工整、完整，少一頁，漏一點，回來給我抄，抄到滾瓜爛熟、能上臺講解為止。別抱任何僥倖心理，我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誰落了後，我陪誰補，絕不含糊。”
宿舍裡鴉雀無聲，只有窗外遠處隱隱傳來的操練口號聲。剛才那點因為探親假而起的小小漣漪，此刻被一種更具體、更“要命”的緊迫感取代。
孫遠擦桌子的手停了，喉結上下動了動，連忙挺胸抬頭，聲音有點發緊卻異常響亮：“班長你放心！我保證，體能、佇列、文化課，一樣不落！肯定不讓你操心！”他本來還琢磨班長不在能不能偷偷懶，現在這點念頭被掐得死死的。
“對！班長，我們一定好好練！”
“文化課筆記我肯定記全！”
“班長你路上慢點，回來檢查我們肯定達標！”
其他兵也紛紛表態，聲音一個比一個堅定，眼神里那點僥倖和浮動被鄭重和決心取代。
史今看著一張張年輕而認真的臉，嚴肅的表情稍稍融化，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溫暖的弧度，但語氣依舊認真：“不是讓我放心，是你們得對自己負責。在部隊，每一天的訓練、每一堂課，都是給你們自己長本事、夯根基。老老實實待在連隊，遵守紀律，刻苦訓練，等我回來……”
他語氣放緩，帶上了一點暖意，“給你們帶點老家的特產，大家分著嚐嚐。”
“是！謝謝班長！”眾人的回應整齊劃一，帶著蓬勃的朝氣。
史今點點頭，心裡踏實了些，又低聲跟臨時負責的副班長交代了幾句，這才轉身回到自己床鋪邊，繼續收拾他那寥寥幾件個人物品。
伍六一見風波平息，班長也發了話，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嘚瑟。他重新蹲下身，假裝埋頭整理揹包帶子，但嘴角那抹壓不下去的笑意，和眼裡閃爍的、屬於“唯一幸運兒”的亮光，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雀躍。
他美滋滋地想：全連，不，可能全團，能正大光明跟著班長回家參加婚禮的，可就我伍六一一個！連長都去不了呢！這待遇，嘖！
甘小寧坐在床沿，雖然不敢再大聲嚷嚷，但心裡那點憋屈和不甘像雜草一樣瘋長。他踢了踢床腿，發出沉悶的“咚”聲，低著頭，用恰好能讓周圍人聽清的音量嘟嘟囔囔：
“憑啥啊……都是班長的兵，憑啥他就能去，我就不行……我也想去班長家看看，吃頓班長家的飯……”聲音裡滿是孩子氣的失落。
史今正把最後一件疊好的便裝放進揹包，聽到這小聲的抱怨，無聲地嘆了口氣。他拉好揹包拉鍊，走到甘小寧身邊，挨著他坐下。床板微微下陷，帶來令人安心的實感。
史今沒說話，先伸手，溫暖寬厚的手掌落在甘小寧略顯單薄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帶著安撫的力量。
然後，他順著少年的脊背輕輕拍了兩下，語氣是面對這個年紀的小兵時特有的、融化一切的溫和與耐心：“小寧啊，還氣呢？”他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哄自家鬧彆扭的小弟，
“連長那兒，真是按規矩辦事。你想想，要是誰剛來都想請假出去，部隊還成啥樣子了？等你像六一樣，服役時間夠了，表現也過硬，到時候想休探親假，班長幫你一塊兒打申請，行不？”
甘小寧扭著脖子，不肯看史今，但緊繃的肩膀在史今手掌的溫度下，微微鬆弛了一點。他悶聲說：“規矩規矩……我就是想親眼看看班長你結婚啥樣兒……又不會搗亂。”
史今笑了，那笑容裡滿是包容。他抬手，揉了揉甘小寧刺蝟似的短髮，手法有點像揉一隻鬧脾氣的小狗。“傻小子，婚禮不就那麼回事。等你以後結婚就知道了。”
他語氣更柔，帶著許諾，“這樣，我這次回去，婚禮上見了哪些人，辦了啥儀式，吃了哪些好吃的，我都記著，回來原原本本講給你聽，保證讓你像親自去了似的，一點兒細節都不落下，成不成？”
說著，史今眼角餘光瞥見伍六一那邊。那小子正佯裝收拾東西，實則耳朵豎得老高，嘴角還因為“獨家待遇”而翹著，一副偷著樂的憨樣。
史今心裡又好氣又好笑，趁著甘小寧沒注意，迅速抬起穿著膠鞋的腳，不輕不重地往伍六一小腿肚子上踹了一下，力道掌握得剛好能引起注意又不會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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