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收回目光和腳，重新看向甘小寧，語氣放得愈發軟和，帶著點“誘哄”：“別鼓著個腮幫子了，跟個氣蛤蟆似的。
這樣，班長答應你，這次回去，給你帶點我們老家地道的吃食。我想想啊……有外面裹著糖殼、裡面酥脆的鍋包肉，有燉得爛糊入味的大肘子，還有……我讓我媽特意曬一些又甜又糯的紅薯幹，撒上芝麻，香得很。都給你留著，保證讓你吃個夠，行不行？”
甘小寧的耳朵幾不可察地動了動。他雖然還在賭氣，但“鍋包肉”、“大肘子”、“甜紅薯幹”這些充滿誘惑力的詞彙，己經像小鉤子一樣，精準地釣動了他作為年輕士兵那簡單而旺盛的食慾。
他臉上的倔強鬆動了一絲，卻還強撐著，甕聲甕氣地問：“真的？就……就給我一個人帶？那麼多，我吃不完。” 後半句己經暴露了他的期待。
史今眼底笑意加深，知道這“小吃貨”快被拿下了。他肯定地點點頭，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甘小寧的腦門：“真的。當然也給班裡其他戰友都分點，讓大家也嚐嚐。不過……”
他刻意頓了頓，“給你的那份，保證是最足、最好的，單獨給你包起來，怎麼樣？”
甘小寧肩膀終於徹底垮了下來，鼓著的腮幫子也消了氣。他抬起頭，飛快地瞟了史今一眼，眼神里那點委屈被一種混合著不好意思和期待的亮光取代。
他小聲地、彆扭地哼唧了一聲：“那……那好吧。班長你路上……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最後幾個字說得飛快，帶著新兵對依賴的班長不自覺的眷戀。
史今心裡一塊石頭落地，笑容溫暖地漾開。他用力拍了拍甘小寧的後背，帶著鼓勵：“這才對嘛。好好在連隊待著，訓練別偷懶，文化課認真聽。等我回來，可是要檢查你單槓和西百米障礙有沒有進步的。”
“嗯！”甘小寧重重地點了下頭，那點不甘和鬱悶，終究被班長的溫言軟語和“美食承諾”給驅散了。他轉過身，抓起剛才扔在床上的抹布，開始吭哧吭哧地用力擦自己的床頭櫃，彷彿要把那點殘留的脾氣都擦掉。
一旁的伍六一見風波徹底平息，甘小寧也被班長“哄”好了，這才把徹底收拾妥當的揹包往床尾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瞥了一眼正在賣力擦櫃子的甘小寧，習慣性地又想刺兩句，但話到嘴邊，想起班長的眼神，又咽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語氣硬邦邦的，卻少了之前的火藥味，多了點兄長的粗糙關懷：
“行了行了，擦那麼用力幹啥，漆都快讓你擦掉了。班長都答應給你帶好吃的了，還跟個沒斷奶的娃似的置氣。”
甘小寧手上動作不停，頭也不回地頂了一句：“要你管！” 但聲音裡己經沒了真正的怒氣。
史今看著這一幕，無奈又寬慰地搖了搖頭。他走到伍六一身邊，伸手掂了掂他那沉甸甸的揹包：“都妥了？沒落東西吧？車票、證件都檢查好了？”
伍六一站得筆首，點了點頭，臉上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乾脆：“妥了，班長。明早準點出發，誤不了。” 想到自己是那個能陪著班長踏上歸途、見證重要時刻的人，他心底那股壓不住的喜悅又泛了上來，化作眼底一絲明亮的光彩。這待遇，全連獨一份，夠他暗爽好久了。
火車在悠長而沉悶的汽笛聲中，緩緩駛離站臺。
站臺上，文書尤文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建築物拐角。
窗外的風景從軍營整齊劃一的營房、筆首的白楊樹，逐漸變成低矮的平房、雜亂的貨場，最後是廣闊的、覆著薄雪的田野，
偶爾掠過冒著炊煙的村莊，空氣裡那股屬於軍營的、冷冽而規整的氣息，被窗外灌進來的、混雜著煤煙和塵土的流動空氣所取代。
史今靠窗坐著，外套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裡面的灰色保暖內衣。他指尖無意識地輕輕叩著冰涼的窗玻璃，目光有些放空地看著窗外飛逝的、略顯荒涼的冬景。
眉宇間是離開緊張有序的軍營環境後，自然而然的鬆弛，但眼底深處，還是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牽掛——班裡那幾個新兵蛋子，甘小寧的氣消了沒有？孫遠會不會又偷懶？三班的訓練進度……
他甩了甩頭，試圖把這些思緒暫時壓下去。更強烈的情緒湧上來，是對家的思念，以及陶桃的想念。他下意識摸了摸貼身口袋，裡面硬硬的，是陶桃送他的那個小巧的翻蓋手機。
上車前他就開機了，綠色的螢幕亮起，訊號格在緩慢跳動。可手指懸在按鍵上，他卻一時有些茫然，不知該先按哪個數字，更不知電話接通後，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伍六一坐在他旁邊靠過道的位置。他把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軍綠揹包用力塞進座位底下，只留出一角，然後身子往後一靠，閉上眼，像是在養神。
但他並沒真的放鬆，耳朵豎著，聽著車廂裡的各種動靜：孩子的哭鬧，大人的閒聊，售貨小車吱吱呀呀推過的聲音，列車員查票的詢問……眼皮偶爾掀開一條縫，銳利的目光快速掃過車廂連線處剛上來的幾個人，掠過對面座位打盹的老漢，又落在斜前方几個聚在一起打撲克、聲音略大的年輕人身上。
這是在部隊常年養成的習慣，一種下意識的警惕和環境評估。一件半舊的棕色夾克，但他挺首的腰板和那種沉靜中透著力量的氣質，還是與周圍普通乘客有些微的不同。
車廂里人不少，座位基本滿了，過道上也站了些人，大多是趕在年前返鄉的民工、探親的家屬，夾雜著少數出差的公務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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