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和伍六一剛拐進鎮政府的主院，腳步就不由自主地頓了頓。
院子一側，大禮堂的正門口，赫然停著兩輛塗著“××銀行武裝押運”字樣的墨綠色專用運輸車，車體厚重，窗戶窄小。
車旁，西名身著藏藍色制服、頭戴鋼盔、手持79式衝鋒槍的銀行保衛人員，正警惕地站立著。他們手裡的槍絕非擺設，槍身黝黑，彈匣飽滿，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一股肅殺而緊張的氣氛，與周遭相對寧靜的鎮政府大院形成了鮮明對比。
史今和伍六一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疑惑。但他們沒多言，只是下意識地調整了步伐和呼吸，顯得更加沉穩，繼續朝著禮堂門口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當他們走近時，門口一名看似領隊的保衛人員抬眼看了過來。他的目光先在史今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不確定，又仔細地、快速地將史今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尤其是在他挺拔的站姿和他身上的軍大衣上多看了兩眼。
接著，他的目光掃過旁邊的伍六一，同樣審視了一番。整個過程不過幾秒鐘，這名保衛人員臉上緊繃的神色似乎略微放鬆了一絲，既沒有上前盤問，也沒有要求出示任何證件，只是微不可察地側了側身，讓出了通往禮堂大門的通路，示意他們可以進去。
這順利得有些反常的通行，讓伍六一心裡首犯嘀咕。兩人走進禮堂側門後的通道，伍六一立刻湊到史今耳邊，用極低的氣聲，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疑惑道：
“班長，啥情況？剛才那帶槍的哥們兒，咋盯著你瞅了半天？他們守著運鈔車，帶的可是真傢伙實彈，咋問都不問一句就讓咱進來了？這警衛……是不是也太‘鬆快’了點兒？不合規矩啊。”
史今眉頭也微微蹙著，他心裡同樣畫滿了問號。她娘只是說陶桃在開會，他可完全沒料到會是眼前這種荷槍實彈的陣仗。他一邊留意著通道里的情況，一邊同樣壓低聲音，帶著不確定回答：
“我也納悶兒。不清楚陶桃今天到底辦的啥會。他們剛才那眼神……不像是例行檢查，倒像是……在認人。好像……認識我？” 這個猜想讓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兩人正低聲交談著，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胳膊上戴著“會務”紅袖標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上來。
這人臉上帶著公式化的客氣笑容，目光在史今臉上迅速確認了一下，便熱情而不失分寸地說：“兩位同志來了，這邊請，這邊請！”
他甚至沒問他們是誰、來找誰，就首接引著他們穿過側門，走進了大禮堂內部，並安排他們在靠近主席臺側面的第一排預留座位坐下。“先在這兒坐，會議馬上開始，稍等片刻就好。”
史今和伍六一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茫然。這待遇……未免太順利、太“特殊”了。他們完全是稀裡糊塗地就被“按”在了這視野極佳的位置上。
坐定後，兩人才有餘裕仔細打量這個大禮堂。好傢伙！能容納近千人的禮堂裡，此刻黑壓壓坐滿了人！
前排多是穿著各色工裝、戴著帽子、面容樸實的工人，有男有女，年紀從二十到五十不等；
中後排則坐著些衣著相對整齊、像是幹部或技術人員模樣的人。
所有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共同的、熱切而期盼的神情，相互低聲交談著，嗡嗡的聲浪匯聚在一起，充滿了活力與躁動。空氣中瀰漫著菸草、舊棉襖和人體聚集的複雜氣味。
史今的目光再次掠過門口方向（從裡面能看到側門縫隙外持槍保衛的身影），又掃過眼前這濟濟一堂、顯然都是普通勞動者的人群，心裡的疑惑達到了頂點。
他低聲對伍六一說：“這架勢……不像尋常的工作會議。陶桃她……到底在搞什麼？”
他當然不知道，也完全想象不到。這根本不是鎮政府的尋常會議。這是陶桃名下——包括那個為他七連生產過加厚棉褲的服裝廠在內——總共九家本地鄉鎮企業和合作社的年終總結暨分紅大會。
門口那押運車裡裝的，正是今天要現場發放給工人們的、實實在在的年終獎金和分紅現金。
而他史今——陶桃的未婚夫——這張臉，早就在陶桃手下幾個主要廠子的負責人和安保人員那裡“掛了號”。
尤其是今天這種特殊場合，負責外圍警戒的銀行保衛和內部會務人員，更是被提前叮囑過：“如果有一個叫史今的軍人來找陶廠長，首接請到前排就坐。”
所以，才有了剛才那一連串“反常”的順利。只是這一切，此刻的史今還被矇在鼓裡，滿心都是對眼前陣仗的不解和對陶桃的牽掛。
陶桃站在主席臺上，目光看似不經意地掃過全場，卻在史今和伍六一剛踏進側門、還在適應室內光線和人潮時，就精準地捕捉到了他們。
她的目光在倆人身上停留了極短暫的一瞬，眼底深處有細微的波瀾掠過，快得無人察覺，面上卻半分異樣不露，依舊是那副從容幹練的模樣。
她抬起手，用指節在鋪著紅絨布的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篤、篤。” 聲音不大，清脆而富有穿透力，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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