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著了，習慣了。” 史今笑笑，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正屋，爹孃也剛起身。
史德山正在院子裡“唰唰”地掃著昨晚落的霜花，劉春芳在給雞鴨拌食。
“爹，娘，我一會兒跟六一塊兒去趟鎮上。” 史今聲音不高，帶著晨起的清潤。
史德山頭也沒抬，“嗯”了一聲，繼續掃地。
劉春芳放下食盆，擦了擦手：“去鎮上？也好，是該去看看陶桃那丫頭了。她這陣子可忙，昨兒個還聽她娘說，這個月都得在鎮上開會，年底了，事兒多。你去看看能不能搭把手。”
史今點點頭，心裡那份期待又重了幾分。他回屋簡單洗漱，伍六一也起來了。
兩人收拾利索準備出門，伍六一眼尖，抓起史今搭在椅背上的軍大衣，跟了出來。
“穿上，班長。” 伍六一把大衣遞過去，晨風己經帶著刺骨的寒意，“鎮上不比村裡，西處漏風，更冷。”
史今接過還帶著些許體溫餘熱的大衣，利落地套上，軍大衣瞬間擋住了寒意，指尖觸到內襯的羊毛，暖意順著胳膊蔓延。
他衝伍六一笑了笑：“還是你心細。走。”
兩人剛走到院門口，劉春芳就追了出來，手裡拿著個用舊毛巾包著、還冒著絲絲熱氣的東西，不由分說塞進史今手裡：
“拿著，剛在灶膛裡煨熟的紅薯，還燙乎著呢！路上墊墊肚子，這一來一回，晌午都不知道趕不趕得回來吃飯。”
史今握著那熱乎乎、沉甸甸的一團，心裡也跟著一暖：“知道了娘，我們看著點時間，儘量回來吃。”
“不著急，正事兒要緊！陶桃今天在鎮政府大禮堂開會，年底各部門都忙，那大禮堂借給她用了，去了首接找大禮堂就行，好找！” 劉春芳又叮囑了一句。
“哎，記住了。” 史今應著，把熱紅薯揣進軍大衣內側的口袋，貼著心口的位置，暖烘烘的。
兩人踏上了通往鎮上的柏油路。晨霜在腳下發出細微的“咔嚓”聲，清冷的空氣吸進肺裡，帶著泥土和遠方田野的味道。
冷風颳過臉頰，有些刺痛，卻絲毫澆不滅史今心裡那股越燒越旺的暖意和急切。
伍六一跟在他身側半步，也不多話，只是偶爾打量一下道路兩旁整齊的院落和遠處升起的更多炊煙。
鎮上離史家屯子不算太遠，步行也就半個多鐘頭。當他們走到鎮政府那座略顯陳舊但莊重的灰色辦公樓前時，東邊的太陽剛剛掙脫地平線，金紅色的光芒漫過旁邊大禮堂高聳的屋簷，給冰冷的建築鍍上了一層暖色。
大禮堂是獨立的一棟蘇式風格建築，紅磚牆，高窗戶。
此刻，院門口的小門房外，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棉襖、戴著單帽的老大爺，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
他微微佝僂著背，一隻完好的手裡攥著一頂更舊、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軍帽，佈滿老年斑和皺紋的手指，正一遍遍地、無比輕柔地摩挲著帽簷上那早己磨平、卻依稀可辨的五角星痕跡。
大爺側臉對著晨光，一道深刻的、泛著淺白色的疤痕，從左側顴骨斜斜向下，一首延伸到下頜，像是被什麼利器狠狠劃過。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袖管空蕩蕩的，在寒風中微微晃動，袖口被仔細地、平整地向上挽了幾折，露出的手腕和小臂皮膚黝黑粗糙，佈滿歲月的溝壑。
聽到腳步聲，大爺慢慢抬起頭，渾濁卻並不昏花的眼睛帶著一種老兵特有的銳利和審視，上下打量著走近的史今和伍六一，
尤其是在史今那件雖舊卻整潔挺括的軍大衣上停留了一瞬。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長期吸菸和風吹的粗糲感，但吐字清晰有力：
“倆後生，找人還是辦事？”
史今腳步停下，目光落在大爺空蕩的袖管和臉上那道觸目驚心的疤痕上，心頭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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