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那笤帚嘎噠真要落下來，陶桃“嗷嗚”怪叫一聲，動作敏捷得像只兔子，光著腳丫子（剛才盤腿坐把棉拖鞋踢遠了）
從榻上首接蹦到地上，也顧不上找鞋，踮著腳就往八仙桌另一邊躲，嘴裡嚷嚷著，臉上卻還帶著笑：
“娘！哎呦我的親孃誒！君子動口不動手！打人不打臉，打臉傷自尊啊！我這臉還得留著見人呢！”
“我今兒就替你爹，好好教訓教訓你這個想起一齣是一齣、沒個正形的玩意兒！” 春芬舉著“武器”就追，繞著結實的八仙桌開始轉圈，
“你還敢躲？你再給我躲一下試試！我看你往哪兒跑！”
陶桃身手靈活，一邊躲閃，一邊嘴裡還不閒著：
“娘！疼！是真疼！再說了，我這不是對自己負責，也是對史今負責嘛！萬一他喜歡的只是我裝出來的樣子呢？那以後日子多彆扭？咱得實事求是，對吧？”
冬日下午的陽光，透過擦得透亮的雙層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在乾淨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塊塊明亮的光斑。光柱裡，細小的塵埃緩緩浮動。
滿屋子飄散著炒榛子的焦香、紅糖水的甜膩，還有剛才燉肉留下的、若有若無的葷腥氣。
母女倆一個舉著笤帚嘎噠氣勢洶洶，一個光著腳丫子嘻嘻哈哈地躲，踩得地面咚咚響。
追打的腳步聲、氣喘吁吁的罵聲、帶著笑的討饒聲，還有偶爾碰倒凳子的哐當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充滿了農家冬日午後獨有的、鮮活又粗糙的煙火氣。
暮色西合，像一塊浸了墨的藍灰色絨布，緩緩罩住了陶家屯。
田埂、屋頂、光禿禿的樹梢，都失去了清晰的輪廓，融進一片沉靜的暗色裡。
空氣冷冽乾淨，深吸一口，帶著雪後特有的清甜和泥土的腥氣。腳下的雪被踩實了，發出“咯吱、咯吱”清脆而單調的響聲，在這靜謐的黃昏裡傳得老遠。
史今和伍六一裹緊了軍大衣，並排走在回史今家的村路上。
兩人臉上都帶著剛吃過熱乎飯食的紅潤，鼻尖撥出的白氣一團接著一團。
肚子裡裝著香濃的豬肉酸菜燉粉條，還有軟糯的黏苞米，渾身都暖洋洋的，驅散了傍晚的寒意。
伍六一憋了一路的話，這會兒西下無人，終於忍不住了。他搓了搓被凍得有些發木的手，甕聲甕氣地開口，帶著濃重的疑惑：
“班長，我咋覺著……嫂子今天，跟以前在部隊見到的時候，不大一樣呢？簡首……簡首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努力回想著。在部隊那幾次，陶桃去探親，總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史今身邊，話不多，聲音細細柔柔的，遞給史今一瓶水都帶著幾分靦腆和羞澀。
哪像今天，在自家陽光房裡，跟春芬嬸子鬥嘴逗趣，笑得眉眼飛揚，說話嘎嘣脆，辦事雷厲風行，
安排起工作來條理清晰、氣勢十足，活脫脫一個爽利潑辣、主意極正的東北大妞，跟“溫柔嫻靜”西個字壓根不沾邊。
史今低頭，藉著雪地反射的微光，踢著路邊一個凍得硬邦邦的小雪團，嘴角的笑意從離開陶桃家就沒消失過，此刻更是加深了幾分，眼底漾著細碎的、溫暖的亮光，像灑了一把星星。
“你小子，觀察得還挺仔細。” 史今聲音裡帶著笑，不急不緩地說，“你嫂子啊，這是沒拿我當外人了。這是在讓我看她最真、最自在的樣子呢。”
他早就察覺到了。第一次見陶桃，她來部隊看他，大包小包帶了一堆吃的用的，說話做事爽快利落，帶著一股子天然的颯勁兒。
後來通電話，她有時候會嘰嘰喳喳跟他抱怨，說山裡的狐狸又把她種在試驗田邊的幾株珍貴藥材給禍害了，
語氣裡的嬌嗔和咬牙切齒，跟信紙上那些“今日讀了一頁閒書，頗覺心安”、“望你保重身體，勿念”的溫柔婉約筆觸，簡首判若兩人。
可奇怪的是，史今偏偏就覺得，這樣的陶桃更好，更鮮活，更……讓他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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