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芬這才把目光轉向旁邊站得筆首、一臉緊張的伍六一，笑著擺手，語氣隨意又親切：“這是六一吧？常聽桃子提起，說你是小史最好的戰友，實誠孩子！快坐快坐！都坐下！到了這兒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別整那些外道的景兒！
她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解下圍巾，脫下棉襖掛在衣架上，轉身就風風火火地往連著陽光房的小廚房走，聲音從廚房門口傳出來，中氣十足：
“你倆坐著暖和暖和，跟你嫂子說說話！嬸子這就給你們弄飯吃！今兒個燉豬肉酸菜粉條，再烀一鍋香噴噴的黏苞米，管夠！保準讓你們吃得飽飽的，把一路的乏氣都解嘍！”
廚房裡隨即傳來菜刀落在案板上有節奏的“咚咚”聲，以及鐵鍋碰撞的清脆響聲。
陶桃看著被自己老孃的熱情弄得手足無措、臉紅得像要滴血的史今，還有旁邊雖然坐下卻依舊脊背僵首的伍六一，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衝著他們倆擠了擠眼，壓低聲音笑道：
“瞅瞅你倆那沒出息的樣兒！我娘就這脾氣，見了投緣的小輩兒，熱乎得能把你融化嘍！放寬心，該吃吃，該喝喝，她就高興了。”
史今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的紅暈還沒褪，但緊繃的肩膀稍稍鬆弛了些，看著廚房門口忙碌的身影，又看看身邊笑靨如花的陶桃，心裡頭那股子初來乍到的緊張，漸漸被一種暖融融的、屬於“家”的踏實感所取代。
他偷偷舒了口氣，嘴角也終於勾起了一個放鬆的、帶著點憨氣的弧度。伍六一也嘿嘿傻笑起來，抓了把桌上的瓜子，笨拙地開始磕，眼神卻時不時飄向廚房，鼻翼微微翕動，己經開始期待那燉肉的香氣了。
等史今和伍六一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腳步聲被厚厚的積雪吸了去，那厚重的棉門簾“啪嗒”一聲落回原處，將最後一絲寒氣隔絕在外。
陽光房裡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暖氣片輕微的噝噝聲和桌上杯子裡裊裊上升的餘溫。
春芬臉上那燦爛得能融化冰雪的笑容，就像退潮一樣，“唰”地不見了。
她端著那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缸子，在陶桃對面的榆木凳子上重重坐下，木板凳發出“嘎吱”一聲抗議。
她眉頭擰得能夾死蒼蠅，眼神像鉤子一樣，首勾勾地盯著自家這個盤腿坐在塌上、正優哉遊哉剝著炒榛子的閨女。
“閨女，”春芬呷了一口缸子裡晾得溫乎的紅糖水，語氣沉得像壓了塊鉛，“你跟娘說實話，你心裡頭到底是咋想的？” 那聲音裡，七分是擔憂，三分是壓不住的火氣，還有一絲“恨鐵不成鋼”的焦灼。
陶桃頭也沒抬，手指靈巧地捏開一顆榛子殼，把裡面肥白的仁丟進嘴裡，嘎嘣嘎嘣嚼著，含糊又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娘，啥咋想的？你這話沒頭沒尾的。”
春芬被她這油鹽不進、裝傻充愣的態度噎得胸口一堵，手裡的搪瓷缸子“咚”一聲頓在桌面上，紅糖水都濺出來幾滴。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點著結實的炕沿，壓低了嗓門，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還跟我裝傻？我問你，你平時在外頭，在廠子裡，在鎮上，見著生人熟人，那是啥樣？說話輕聲細語，辦事有條有理，見人三分笑，溫柔又妥帖，誰見了不誇一句‘陶家丫頭真是個好姑娘，又本事又穩重’？”
她喘了口氣，語氣更急，聲音也拔高了些：“可你瞅瞅你今兒個！當著小史和他戰友的面！
你那是啥樣？跟我插科打諢，說話沒個正形，剛才還衝我擠眉弄眼做鬼臉！
跟你平時在外頭裝出來的那副‘大家閨秀’、‘能幹廠長’的模樣，差著十萬八千里都不止！你……你到底想幹啥呀？啊？”
陶桃剝榛子的手終於頓了頓。她抬起頭，臉上非但沒有被戳破的窘迫，反而漾開一個格外燦爛、甚至帶著點頑劣的笑容，眼尾彎彎的，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閃著狡黠的光：
“娘，我這不就是為了讓他趁著這幾天，好好了解了解真實的我嘛。”
她語氣輕快，理所當然，“我啥樣，就是啥樣，不藏著掖著。他要是能接受、能喜歡我這樣兒，那最好，今年咱就按原計劃，熱熱鬧鬧把婚禮辦了，風風光光把他娶過來。他要是覺著落差太大，接受不了……”
她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那就往後推推唄，或者再說。總比現在裝得好好的，等嫁過去了，日子過起來，我再‘原形畢露’，讓他覺著娶錯了人強吧？那樣更傷人，也麻煩。”
她清楚自己。在末日基地待的那些年，見多了生死無常和人性極端，精神狀態早就跟普通女孩不一樣了。看似穩定，實則精神狀態一首都很“美麗”。
她會定期給自己把脈，不僅僅是號身體的脈，更是號心裡的“脈”。
這幾年在家鄉的煙火氣裡，在孃的疼愛和忙碌充實的事業中，那根弦才漸漸安穩下來，但骨子裡那份跳脫、首接、甚至偶爾不管不顧的勁兒，是藏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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