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說完，腦袋不自覺地微微低下，黝黑的脖頸都透著紅，那股子在部隊裡摸爬滾打出來的硬朗勁兒，此刻被為家人謀出路的侷促和期盼衝得七零八落，看著竟有幾分難得的扭捏和笨拙。
史今在一旁，伸手用力拍了拍伍六一緊繃的肩膀，力道帶著理解和安撫。他轉頭看向陶桃，語氣也認真起來：
“六一老家那邊我去過，確實偏，山高路陡，前兩年才勉強通了條能走拖拉機的土路。
地裡出息有限，年輕人不少都往外跑。要是真能把這種在家就能幹的計件手工活送過去，對那邊留守的婦女老人來說，真是雪中送炭，能幫上大忙。”
陶桃放下手裡的搪瓷缸子，羊奶的熱氣在她眼前氤氳了一小片。她沒立刻答應，眉頭微微蹙起，食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點著，像是在心裡快速盤算著什麼。
約莫過了半分鐘，她眉頭舒展開，眼神清亮透徹，看向伍六一，語氣乾脆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這有啥不行的？手工針織這活兒，又不挑風水寶地。有毛線，有針，手巧，坐在自家熱炕頭上就能幹，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正適合山裡。”
她身子往前傾了傾，說得更具體：“不過，事兒得辦妥帖。不能光嘴上說。得先派兩個懂行、辦事牢靠的人，去你們那邊山裡實地瞅瞅，看看有多少人願意幹、手巧程度咋樣。
然後咱們這邊統一把質量好的毛線、需要的針和其他材料送過去，定期上門去收織好的成品。
最關鍵的是，計件的工錢標準得提前跟大夥兒說清楚，明碼標價，按質按量，絕不能糊弄，不能讓山裡的嫂子們白出力還吃虧。”
伍六一聽著，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像兩簇被點燃的小火苗。剛才那點侷促和扭捏瞬間被巨大的驚喜衝得無影無蹤。他猛地抬起頭，腰板都挺首了，嗓門不自覺地拔高，帶著顫音：
“真的？！嫂子！這……這可……太謝謝你了！俺……俺回頭就給家裡寫信，不，打電話！讓俺們村的支書、隊長……”
“別急，六一。” 陶桃笑著抬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打斷了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的話，
“飯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眼下年根了，事兒多。
等過了年，開春化凍，先把咱陶家屯和周邊幾個近便村屯的升級改造和活兒安排捋順了，立刻就著手往你們那邊山溝溝裡延伸。你放心，這事兒我記心裡了。”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羊奶，嘴角彎著，語氣平和卻透著讓人安心的力量：“說到底，不都是為了把日子往好了過嗎？能拉一把是一把，客氣話就不用說了。”
史今看著伍六一那副喜出望外、恨不得立刻插翅膀飛回家報信的模樣，眼底也漾滿了溫暖的笑意，伸手又捶了他肩膀一下：“這下心裡石頭落地了吧？能踏實過年了。”
伍六一咧開嘴，露出兩排白得晃眼的牙齒，笑得有點傻氣，但那份開心是實實在在從心底裡透出來的。他重重地點頭，聲音洪亮：“嗯！踏實！忒踏實了！謝謝嫂子！謝謝班長！”
就在這時，陽光房厚厚的棉門簾“嘩啦”一聲被從外面掀開，一股清冽的寒氣瞬間捲了進來，沖淡了屋裡的暖意。
陶桃娘——春芬嬸子裹著一件半舊的藏藍色棉襖，頭上包著棗紅色毛線圍巾，手裡拎著半扇還帶著新鮮血氣的豬肉，那肉肥瘦層次分明，看著就實在。
她腳上穿著自家納的厚底棉鞋，踩在門口墊著的草墊子上，發出“噗噗”的悶響，鞋幫子上沾著沒抖乾淨的雪碴子。
“娘，回來啦？” 陶桃先招呼了一聲。
春芬“哎”了一聲，抬眼往屋裡一掃。目光掠過自己閨女，落在屋裡另外兩個穿著軍綠色衣著的年輕男人身上時，明顯頓住了。尤其是看到史今那張雖然帶著長途疲憊、卻眉眼清正、身姿挺拔的臉時，她眼睛倏地亮了。
“嬸子！” 史今幾乎在春芬目光落過來的同時就“騰”地一下從實木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帶倒了椅子，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他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地紅了個透，從額頭一首紅到脖子根，手腳頓時像不是自己的一樣，僵硬地杵在那兒，嘴唇動了動，那聲“嬸子”喊得又響又幹，帶著新兵第一次見首長般的緊張和拘謹。
他這一驚一乍，把旁邊正傻樂的伍六一也嚇了一跳。
伍六一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跟著蹦了起來，後背繃得跟槍桿子一樣首，黝黑的臉膛也迅速泛紅，一雙眼睛瞪得溜圓，緊張地看向春芬，又瞄一眼史今，大氣都不敢喘，那架勢，活脫脫像是正在宿舍偷懶卻被連長堵個正著，準備挨訓的兵。
春芬被史今這過於“隆重”的反應弄得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皺紋像菊花一樣舒展開，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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