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桃手上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她轉過頭，對上史今那雙發紅的、盛滿了毫不掩飾情感的眼睛，心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狠狠拂過，又酸又軟。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立刻丟開手裡的東西，傾身過去，伸出雙臂，緊緊地、用力地抱住了他。
她的臉頰貼在他頸窩，呼吸間是他身上熟悉的、混合了肥皂和陽光的味道，還有一絲離愁。
“我知道，我知道……”
她的聲音也啞了，帶著輕微的顫抖，手臂環得更緊，
“很快的，等我手頭這幾個新藥方的穩定性測試做完，把春季各分廠的生產計劃理順，夏天，最晚夏天，我一定去部隊看你，待上一陣子，好不好？給你和你們連的兵帶好吃的，看看你們訓練。”
兩人正緊緊相擁，試圖從彼此的體溫中汲取對抗離別的力量，就聽見連著陽光房的門口傳來“咔嚓”一聲脆響，緊接著是伍六一那永遠中氣十足、此刻卻有點刻意的大嗓門：
“嫂子！那你可得給個準信兒啊！到底是六月份還是七月份到？我跟班裡那幫小子可都伸長脖子盼著呢！他們聽說你要來，訓練勁頭都足了三分！”
顯然，他剛才一首在那邊“警戒”兼“偷聽”，手裡估計還捏著沒吃完的零食。
陶桃被這突如其來的打岔弄得破涕為笑，她鬆開史今，抬手快速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然後抬起頭，衝著陽光房方向提高聲音，語氣恢復了慣常的爽利：
“六一！我前半年的日程表剛排好，得先把省城新門店開業和出口訂單的品控流程走完，估計得忙到六月中。忙完肯定去！具體時間我提前寫信告訴史今，讓你們有個準備！”
伍六一嘴裡嚼著東西（聽聲音像是鍋巴），從門框邊探出半個身子，臉上果然沾著點碎屑，表情倒是挺認真：
“嫂子那你先緊著公事忙！工作重要！咱部隊就在那兒，又跑不了，啥時候來都行！就是……”
他頓了頓，難得有點不好意思，“就是你來的時候，多帶點那個……那個香辣牛肉醬和酸甜口的果脯，班裡的弟兄們饞壞了。”
史今被這傢伙攪和了溫馨時刻，又好氣又好笑，轉過頭瞪了他一眼，語氣帶著罕見的“惱羞成怒”：“吃你的去吧！話那麼多！顯著你了？” 難得的，他臉上有點掛不住，耳根微紅。
伍六一撇撇嘴，縮回腦袋，嘴裡嘀嘀咕咕，隱約能聽到“有了媳婦忘了戰友”、“重色輕友”之類的碎碎念，伴隨著更加響亮的“咔嚓咔嚓”咀嚼聲，顯然是化“悲憤”為食量了。
史今轉回臉，重新看向陶桃。她眼眶也還紅著，像染了胭脂，卻比平時更添了幾分楚楚動人。
他心裡那腔不捨和柔情幾乎要滿溢位來，再次伸手，將人輕輕攬回懷裡，下巴眷戀地蹭著她柔軟的發頂，聲音低柔得近乎呢喃：
“桃兒，要是……要是夏天廠子裡事情實在太多，抽不開身，也別勉強。多給我寫信，打電話也行，連部值班室的號碼你收好了，我……我儘量找機會給你打。”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和機會更少。
陶桃順從地靠在他胸前，聽著他穩健有力的心跳，抬手環住他精瘦的腰身，臉頰在他厚實的冬衣上輕輕蹭了蹭，悶聲卻堅定地應道：
“嗯，信肯定寫，電話也打。你放心，夏天我一定擠出時間去，少則十天，多則半個月。我都想好了，去看你帶兵，給你們炊事班露兩手，再看看你們駐地的環境，有沒有什麼能改進改善的……”
她己經開始規劃探親的具體內容了。
史今“嗯”了一聲，手臂收緊，將她更密實地圈在自己懷裡，彷彿想將這一刻的溫暖和擁有感深深烙印進身體記憶裡。
明媚的冬陽透過窗欞，毫無保留地灑落在這對即將分別的戀人身上，勾勒出相擁的剪影，空氣裡瀰漫的藥材香、離別愁，還有那深埋在心底、彼此承諾的甜。
第二天一早，天剛泛起魚肚白，寒意浸骨。
史今和伍六一拎著收拾好的行李，穿著整齊的軍裝走出正房，準備去村口趕早班車轉火車。
可剛跨出院子，兩人就齊齊愣住了。
只見家門口寬敞路上，赫然停著一輛刷著藍漆、帶篷布的解放牌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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