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頓了頓，似乎覺得語氣太生硬，又啐了一口被風吹到嘴角的雪渣子，手裡的菸捲無意識地在指間轉了半圈，那點微弱的火星在瀰漫的雪霧中頑強地閃了一下，“嘖，這破天兒，留人都留得這麼不痛快。”
他瞥了一眼史今還在無意識撓頭的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才把後半句更像解釋、甚至帶點抱怨的話吐了出來，語氣倒是鬆快了些：
“再說了，隊裡那幫猴崽子，離了我三天，指不定給我捅出什麼簍子來。
甘小寧這混小子，你看看，自打進了你們屯子，那嘴就跟租來的似的，一刻沒閒著，臉盤子眼見著就圓了一圈，再待下去，回去了五公里越野他都得掉隊！”
史今被他的形容逗得“噗嗤”樂了一下，但笑意很快又被離愁沖淡。
他“哦”了一聲，指尖夾著的煙因為風吹，燃燒得有點快，燙了一下手指，他連忙換了個手，又下意識往屋簷更裡面縮了縮，躲開又一波斜刺裡撲來的雪沫子。
“也是……連裡開春那個綜合演練方案，聽說團裡都盯著呢，前期準備是耽誤不得。”
他頓了頓，側過頭，認真地看著高城被風雪凍得有些發紅的臉頰，眉眼彎了彎，那是他慣常的、讓人安心的溫和笑容，
“那……具體啥時候動身？我讓陶桃趕緊準備，路上吃的、喝的，還有她答應給的那些零嘴兒新品，都裝上。甘小寧不是特喜歡那個麻辣雞絲和酸奶球麼，多裝點。”
“整那些幹啥？！”高城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點，像是被踩了尾巴，但仔細聽，那拔高的聲音裡並沒多少真正的怒氣，反而有點虛張聲勢，
“部隊上啥沒有？缺他那口零嘴兒？！”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有點硬，不自然地別開臉，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聲音壓低，彆彆扭扭地嘟囔了一句，更像自言自語，
“……少整點就行了。那吃貨，你給他座零食山，他半道也能給你啃出個隧道來，完了還惦記家裡的。” 其實，那些零食的味道，確實挺對他胃口，尤其是下酒。
史今太瞭解他這個連長了，聞言忍不住笑出了聲，那笑聲在風雪裡顯得格外溫暖。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高城結實的胳膊：“知道了，連長，保證不多，就意思意思，不讓甘小寧‘負重’超標。”
他吸了口手裡快要燃盡的煙，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驅散了些許寒意。
他看著眼前紛紛揚揚、似乎永無止境的雪片子，眼神有些放空，忽然輕聲地，像是嘆息般補了一句，“我也……快歸隊了。假期……沒剩幾天了。”
話音落下，一股強烈的、對身後那間溫暖屋子裡那個人的不捨，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不由自主地轉過身，隔著陽光房和正房好幾層玻璃，目光穿透阻隔，看到暖閣炕上那個恬靜看書的身影，心裡輕輕嘆了口氣，沉甸甸的。
高城這次沒立刻接話，只是把煙湊到嘴邊，狠狠地、深深地抽了最後一大口，首到菸蒂燙手，才扔在雪地裡，用腳踩滅。
辛辣的煙霧嗆得他眯起了眼，也或許不只是被煙嗆的。
好半天，風聲似乎都小了些，他才從緊咬的牙關裡，擠出一句沉甸甸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雪地上：“史今，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跟陶桃相親後，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史今轉過頭，看著高城異常嚴肅的側臉，點了點頭，沒出聲。
高城的目光投向遠處模糊的、被雪覆蓋的山巒輪廓，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沉重的坦誠：
“我說，當軍人的媳婦，不容易。
她們扛著的，遠遠比咱們看到的、想到的要多得多。聚少離多那是家常便飯，家裡大事小情，老人孩子，頭疼腦熱，修房頂換燈泡，都得她一個人張羅。
心裡有話，可能找不到人說；受了委屈，可能連個吵嘴的人都隔著千山萬水……尤其是，當咱們穿著這身軍裝，肩膀上扛著責任，很多時候，真的……身不由己。對家裡，虧欠得太多。”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史今以為他說完了，他才又開口，聲音更啞了些，彷彿裹挾著更多風雪和歲月的砂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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