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父娶我母,生下吾後,生母便染病離世,數十幾年,我與老父相依度日。
可恰逢秦國征戰六國,徭役、兵役年年輪番攤派,我常年被徵遠赴疆場。
家中薄田、大小雜務,全靠老父一人苦撐,老父憂心我埋骨沙場,家中便無人接續血脈。
思來想去,老父索性聘娶了一位戰死寡居的鄉里婦人,後來便有了追。
本以為家中添了幼童,往後日子能有幾分盼頭,誰知禍事一樁接一樁。
先是老父久病纏身,撒手西去,後我家中獨子從軍戰死,吾妻受不住喪子劇痛,不久也隨孩兒而去。
一場場劫難碾下來,舉目一望,世間至親,便只剩這尚且年幼的弟弟追。”
樵長嘆一口氣:
“彼時我年歲己大,若我再添兒女,來日我先走一步,幼子年幼,反倒要拖累追,
叫他既要養家,又要照拂異母弟妹,一生都不得鬆快,故也未再續絃。
如今妻兒俱亡,孤身一人,身邊就剩下追,我年歲日大,指不定哪天先走一步。
可追還年幼,我怕閉眼之後,留他一人無依無靠,受盡欺凌、無以為生。
只好費力將他送進太官署,可只懂些粗淺烹煮,一輩子撐死只能混一口飽飯。
我日夜難安,總想著我走之後,無長輩庇護,無安穩營生,追孤身一人,該如何立足?
幸而遇上趙主人你,傾囊相授油潑面的獨門法子,追也憑藉於此一舉擢升庖人長。
得百石俸祿,配銅印黃綬,成了有官身傍身的吏員,日後我不在人世,他也能憑自身官身安穩度日。”
樵捏趙東的手用了幾分力:
“你放心,這三兩二銖金,是吾多年免去徭役省下的錢糧,再加上平日攢下的餘財。
一分一毫皆是省吃儉用存下,絕對不是侵公、取贓、走後門得來的錢財。
原是我是打算留給追,但如今追有了安身立命的前程,反倒不如拿來酬謝你。
於吾而言,追能得此前程,抵得上百金,區區碎金,實在不足以報答你的再造之恩。
你若執意不收,便是不肯成全我一片心意,反倒叫吾心中難安,總覺得虧欠你天大恩情,日夜記掛啊,”
一旁的追適時上前半步,躬身再揖,統一說辭道:“主人,家兄所言句句屬實。
若無你傳授技法,我如今依舊無名庖人,還請你收下這份謝禮,成全我兄弟二人的心意!”
趙東聞言感嘆不己,好一個兄弟情深,看向追隨風輕晃的綬帶,思量半晌,緩緩道:
“里正言重了,既是你一片真心,我再推辭,反倒顯得矯情,這份薄禮,我便收下了。”
樵這才連忙鬆開按住趙東的手:“收下便好,收下便好!這下我心中再無掛礙!”
追也長鬆一口氣,臉上露出欣喜之色,再度拱手:“多謝趙主人寬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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