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頭,重新打量這男人。月白長衫料子極好,但邊角已經有些磨損;手指修長,握筆處有薄繭;背微微駝著,像是常年伏案留下的痕跡。他站在那兒,身形挺直,但肩背繃著,那是一種極力壓抑著情緒的緊繃。
不像裝的。
王大娘心頭亂成一團。這時,遠處傳來一串清脆的笑聲。
“阿嬤——你看我抓到了什麼!”
小小的身影從田埂那頭奔過來,手裡舉著個什麼,紅綢帶在腦後飛揚。溫敘舟跑得小臉紅撲撲的,額角有細汗,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直衝著王大娘來,壓根沒注意旁邊還站著陌生人。
王大娘臉色一變,想阻止已經來不及。
溫敘舟一頭扎進她腿邊,舉起手裡的小玩意兒——是隻草編的蚱蜢,編得粗糙,但能看出形狀。他獻寶似的仰著小臉:“張爺爺教我的!我會編蚱蜢啦!”
然後他才注意到旁邊還有人,小腦袋一歪,目光落在溫文淵身上,好奇地眨了眨眼。但他不怕生,只是往王大娘身邊貼了貼,小聲問:“阿嬤,這是誰呀?”
溫文淵在溫敘舟跑過來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住了。
他看著他跑,看著他笑,看著他舉著草蚱蜢衝過來——那眉眼,那鼻子,那嘴角上揚的弧度,活脫脫是婉清的影子,卻又融合了自己的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琥珀色的,清澈得能映出人的倒影,此刻正帶著孩童特有的好奇,打量著他。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他無數次想象過找到孩子的情景——也許在某個農戶家裡,怯生生地看著他;也許流落街頭,瘦骨嶙峋;也許......他不敢想最壞的結果。可從未想過,是這樣鮮活的一個小人兒,帶著一身陽光和泥土氣息,就這樣撞進他眼裡。
“舟......舟舟?”
溫文淵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抖,啞得厲害。他蹲下身,視線與孩子齊平,手伸出去,卻在半空停住,不敢碰,怕一碰就碎了,怕這又是無數個夢裡的其中一個。
溫敘舟歪著頭看他,沒應聲,反而轉頭看王大娘,眼裡帶著詢問。
王大娘喉嚨發緊,手按在孩子肩上,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溫文淵的目光緊緊鎖在溫敘舟臉上,仔仔細細地看,像是要把這三年錯過的時光一口氣補回來。他看著孩子微卷的頭髮,翹起的幾縷在春風裡輕顫;看著左眼角下那顆小小的淚痣;看著左邊那個已經顯形的梨渦,右邊那個還不太明顯的酒窩。每一處細節,都與他記憶裡三個月大的嬰孩重疊,卻又長開了,有了自己的模樣。
“你叫......舟舟?”溫文淵儘量讓聲音平穩,可尾音還是顫了。
溫敘舟點點頭,小手攥著草蚱蜢,想了想,又補充:“王舟。阿嬤說,我叫王舟。”
王舟。
溫文淵心頭像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他的兒子,姓了別人的姓。可他又有什麼資格難過?這三年,是這位大嫂養著孩子,為了護住他,給他名姓,給他一個家。
“好名字。”他擠出一個笑,眼睛卻紅了,“舟舟......今年是不是三歲了?”
“嗯!阿嬤說我開春就三歲啦!”溫敘舟伸出三根手指,比劃了一下,忽然想起什麼,又把手縮回去,往王大娘身後躲了躲,小聲說,“阿嬤說,不能跟陌生人說太多話。”
溫文淵笑了,眼淚卻在這一刻猝不及防地掉下來。他慌忙低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再抬頭時,眼圈通紅。
“對,阿嬤說得對。”他聲音更啞了,“不能跟陌生人說話。”
他站起身,看向王大娘,深深鞠了一躬:“大嫂,多謝。這三年,多謝您。”
王大娘鼻子一酸,別過臉去,好一會兒才轉回來,眼圈也紅了:“進屋說吧。外頭風大,孩子剛跑了一身汗,彆著涼。”
溫敘舟被王大娘牽著手往家走,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溫文淵。這個男人還站在老槐樹下,沒跟上來,只是望著他,那眼神很奇怪,溫敘舟說不清是什麼,只覺得心裡有點悶悶的,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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