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敘舟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外間天還沒大亮，帳子裡青濛濛的。那聲音很輕，像是什麼人在走動，還有瓷器輕輕碰在一起的細響。
他翻了個身，小手往旁邊摸——
空的。
被窩另一邊已經涼了。爹爹又走了。
溫敘舟趴在枕頭上，把臉埋進去，悶了一會兒。枕頭上有爹爹身上那種墨的味道，淡淡的，聞著讓人安心。但今天不一樣，昨晚臨睡前他明明跟爹爹說好了——要是再偷偷走掉，就不理他了。
雖然爹爹當時答應得挺好，說“明天一定叫醒舟舟”，但現在看來，又沒叫。
他正想著，外間的腳步聲近了，緊接著，床帳被掀開一道縫，一張圓圓的臉探進來。
“小公子醒了？”烏雲壓著嗓子問，眼睛亮亮的。
溫敘舟點點頭，揉著眼睛坐起來。烏雲把帳子掛好，從旁邊拿過衣裳，動作麻利又輕柔。
“姑娘說了，今天讓小公子多睡會兒。”烏雲一邊給他系衣帶一邊說，“昨兒個睡得晚，今兒個得多睡睡。”
溫敘舟乖乖伸著胳膊讓她穿，嘴裡嘟囔：“爹爹又走了，還不告訴舟舟。”
烏雲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促狹：“哎呦，我的小糊塗鬼，老爺叫你了，你還應了，忘了？對了，丞相大人走之前特意吩咐了，讓烏雲跟小公子說——”
她清了清嗓子，學著溫文淵的語氣，壓低了聲音：“告訴舟舟，今天下了朝，他在宮裡等舟舟。有驚喜。”
溫敘舟眼睛亮了：“驚喜？什麼驚喜？”
烏雲搖搖頭：“這個丞相大人沒說。不過——”
她話音未落，外間忽然傳來葉驚秋的聲音：“烏雲，東西送來了。”
溫敘舟探著腦袋往外看，就看見葉驚秋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托盤上蓋著一塊紅綢，看不清下面是什麼。但讓溫敘舟愣住的是葉驚秋身後跟著的那個人——
那是個他不認識的人。
那人約莫四十來歲，面白無鬚，穿著一身深青色的袍子，料子看著就很講究，繡著些他看不懂的紋路。他站在那兒，腰背挺得筆直，臉上帶著溫和的笑，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只是輕輕一掃，就把屋裡的一切都收進了眼底。
“小公子醒了？”那人開口，聲音清清朗朗的，咬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舌尖上滾過一遍，透著股讓人說不出來的舒服勁兒，“咱家給小公子請安了。”
他說著，還真就欠身行了個禮。
溫敘舟愣住了。他見過行禮的人——溫府的下人們見了他都會行禮，有的鞠躬，有的蹲身，他都已經習慣了。但這個人行禮的方式不一樣，不是鞠躬，也不是蹲身，而是微微彎了彎腰，一隻手抬起來，指尖朝下，動作不大，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講究。
烏雲在旁邊小聲說：“小公子，這位是德公公，皇上身邊的人。”
德公公。
溫敘舟眨眨眼。他知道皇上——是那個梁伯伯叫他“蘇老三”的人，是那個和爹爹說話時總是笑嘻嘻的伯伯。那皇上身邊的人，應該也是好人吧？
“德公公好。”溫敘舟乖乖地喊了一聲。
德公公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睛都彎了起來。他走上前一步，在床邊站定，也不嫌他剛睡醒頭髮亂糟糟的，就那麼笑著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種溫敘舟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看什麼稀罕物件兒，但又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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