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不管他想幹什麼，選在御花園裡動手，未免太蠢了。”
這話說得不重，但殿裡每個人都聽出了那層意思。梁霸天愣了一下，眉頭擰起來：“你是說......”
“我是說，這不是動手的地方。”溫敘白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御花園裡宮女太監來來往往，三個孩子身邊跟著德公公，園門口還有侍衛。他要是想做什麼，不可能不被發現。被發現就是死路一條。趙懷安在宮裡安插人，這個人能在宮裡混到管事位置的人，不會連這點都想不明白。”
殿裡安靜了一瞬。溫文淵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他看了溫敘白一眼，那目光裡有審視，也有別的什麼——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欣慰的是兒子想得深，心疼的是，他本該在書房裡讀書作畫，不必想這些。
“所以不是動手。”梁文軒接過話，語氣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才說出來，“那就是別的事。看什麼？看太子殿下長什麼樣？看舟舟長什麼樣？這些事，用不著偷偷摸摸。宮裡的宴席。朝會，遠遠看一眼的機會多得是。”
梁霸天扭頭看兒子，難得沒打斷。
“踩點？”梁文軒自己先搖了搖頭，“踩點也不像。踩點要摸清規律——什麼時候來，走哪條路，身邊跟著誰，周圍有幾個侍衛。這些東西，一次能看清什麼？”他看了蘇煜坐的方向一眼，簾子微微晃動，看不見人，但他還是壓低了聲音，“再說，太子殿下身邊的人，不是他一個暖房管事能打聽的。他要是真想踩點，不會用這種笨法子。”
林薇在旁邊聽著，團扇都不搖了：“那他是來幹什麼的？曬太陽？”
這話說得刻薄，但沒人笑。
溫敘白沒接她的話。他靠在靠墊上，手指搭著扶手，指尖輕輕敲了兩下。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殿裡格外清楚。
“我在想，”他慢慢地說，“有沒有一種可能，他不需要動手。他只需要確認一些事情。確認孩子在宮裡，確認孩子身邊有多少人，確認我們——會怎麼反應。”
溫文淵的手指停住了。
“御花園裡三個孩子，德公公跟著，園門口有侍衛。他站的那個位置，能看見孩子，也能看見侍衛。他看見淑妃鬧起來，看見德公公護著孩子，看見我們——”溫敘白頓了頓，“看見我們從坤寧宮趕過去，用了多長時間，來了多少人，誰走在前面，誰在後面。”
殿裡的空氣忽然緊了。
“他在看我們的反應。”溫敘白的聲音很輕，像一根針掉在地上，“不是看孩子，是看我們。看我們有多緊張，看我們怎麼應對，看——”他抬起眼，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誰在明處，誰在暗處。”
沉默像水一樣漫上來。
梁霸天的手攥緊了膝蓋，骨節泛白。他想起自己接到訊息時，馬都不要了，騎著——不，他是“舊傷復發”在家休養的人，不該來得那麼快。他來得太快了，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著什麼。
他看了柳明鳶一眼。柳明鳶沒看他，只是握著葉驚秋的手，手指微微收緊。
溫文淵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在想另一件事——他來得也快。德公公去御書房的時候，他正在和蘇衍議事，聽完話站起來就走，連朝服都沒換。蘇衍在後面喊了一聲“大哥”，他都沒停。他走得那麼快，快得不像一個文臣。
蘇衍來得也不慢。他這個當皇帝的親自趕過來，哪怕只是站在殿外，都夠引人注目了。
他們來得都快。快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輕輕一碰就要射出去。那個人站在假山後面，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他看得太多了。”溫敘白的聲音輕輕的，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看見三個孩子在一起玩，看見德公公跟著，看見淑妃鬧起來，看見我們趕過來。他看見我們緊張，看見我們害怕，看見我們的軟肋在哪裡。”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落在溫文淵臉上：“他看見，舟舟是我們的軟肋。太子殿下也是。武澤也是。”
最後那兩個字說得很輕，但梁霸天的臉色變了。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截，發出刺耳的聲響。柳明鳶抬頭看他，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站在那裡，胸口起伏，像一頭被激怒的熊，但不知道該往哪兒衝。
“坐下。”柳明鳶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梁霸天沒動。
“坐下。”柳明鳶又說了一遍，聲音還是那樣穩，“你站起來有什麼用？你能去把那個姓趙的抓來打一頓？然後呢？問他為什麼要看？他說他看風景，你能怎麼著？”
梁霸天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後他一屁股坐回去，椅子又響了一聲。他坐在那裡，兩條腿分得開開的，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像一尊生了鏽的鐵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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