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事，是林婉清後來講給柳明鳶聽的。
她說溫敘昭蹲在灶臺前，往灶膛裡塞柴火。她大概從來沒燒過水，火候掌握不好，煙燻得她直淌眼淚，但她就是蹲著，一塞一把柴，把灶膛塞得滿滿當當，火苗躥得老高，差點把眉毛燎了。葉驚秋路過灶房看了一眼，嚇得趕緊進去把柴火抽出來一半。
“火太大了，水燒乾了。”葉驚秋說。
溫敘昭“哦”了一聲，站起來，又蹲下，繼續塞柴火。這次少塞了一點，但火還是大了。葉驚秋嘆了口氣，蹲下來跟她一起燒。
“你緊張什麼？”葉驚秋問。
溫敘昭沒說話。
“又不是你生孩子。”
溫敘昭還是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很低：“不是，我還沒有緩過來......”
溫敘昭打仗衝鋒，和五皇子對打，她一點都沒慌，可就在剛剛柳明鳶肚子疼她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本能告訴她抱起了柳明鳶，找到了產婆。
葉驚秋看了她一眼。灶火映在溫敘昭臉上，明明暗暗的。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顴骨上投下一片陰影，看不清眼神，但能看見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很緊。
“今天多虧了你，”葉驚秋說，“我剛通知了梁叔，他們馬上過來。”
溫敘昭沒再接話。她把柴火一根一根往灶膛裡塞，塞得很慢，像是在數數。
過了很久，屋裡傳來一聲嬰兒的哭聲。很響，很亮，像一隻小獸從洞裡探出頭來，對著世界喊了第一嗓子。
溫敘昭的手停在半空，柴火從指縫裡滑下去，掉在地上。
“生了。”葉驚秋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笑了，“是個小子。”
溫敘昭還是蹲著，沒動。過了好一會兒，她伸手抹了一把臉。灶灰沾在她臉上，被汗水和淚水衝成一道一道的。
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剛在晾衣繩旁邊站定，巷子口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重得像擂鼓。她轉過身，看見一個高大的黑影從巷口衝進來，甲冑都沒來得及卸，跑起來嘩啦嘩啦響。是梁霸天。
他身後還跟著梁文軒，跑得氣喘吁吁，但還是被父親甩開了一大截。他大概是半夜被從被窩裡拎出來的，鞋穿反了一隻，衣帶也沒繫好，跑兩步就得拽一下往下滑的褲子。
“明鳶！”梁霸天的聲音在院子裡炸開，把晾衣繩上的衣裳都震得晃了晃。
張婆婆從屋裡探出頭，噓了一聲：“喊什麼喊，母子平安，睡著了。”
梁霸天的腳步猛地剎住，像一匹被勒住了韁繩的馬。他站在院子中間，胸口劇烈起伏著，甲冑的葉片隨著呼吸一張一合。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只是反覆點著頭：“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梁文軒終於跑到了，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了好一陣。他抬起頭，先看了一眼亮著燈的屋子，又看了一眼站在晾衣繩旁邊的溫敘昭。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跑的還是哭的。
“昭姐姐。”他喊了一聲，聲音又啞又小。
溫敘昭點了點頭。
梁霸天這時候才注意到她。他轉過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這個半大姑娘站在院子裡，臉上還糊著灶灰，被汗水衝成一道一道的，頭髮也被煙燻得有些散亂。她的袖口沾了血——不知道是抱人的時候沾上的還是別的什麼，右手虎口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大概是抱人跑的時候被什麼劃了一下，她大概自己都沒注意到。
梁霸天看了她好一會兒。
然後他走過來，站到她面前。他比溫敘昭高出一個多頭，魁梧得像一堵牆。他低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忽然抬起手——溫敘昭以為他要拍自己肩膀，微微繃了一下肩。但那隻手沒有落下來。梁霸天的手停在半空，攥了攥拳頭，又放下了。他張了兩次嘴，才發出聲音。
“昭丫頭。”他說，嗓子像是被砂紙打磨過，“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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