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鳶講完這個故事的時候,梁武澤已經聽呆了。
他坐在床上,薄毯從肩膀滑到腰際,懷裡那隻褪了色的小布老虎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兩隻耳朵朝下趴著,他也沒去撿。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裡頭映著燭火,一跳一跳的,把整個瞳仁都燒成了暖黃色。嘴巴微微張著,忘了合上,呼吸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他腦子裡全是剛才母親描述的那些畫面。不是零碎的。模糊的,而是清清楚楚的,像有人在他面前攤開了一幅畫——滿街的花燈,紅的黃的紫的綠的,從街頭掛到街尾,把半邊天都映亮了。人群擠擠挨挨的,大人把孩子扛在肩上,姑娘們挽著手,老頭老太太拄著柺杖,賣糖葫蘆的吆喝聲從東頭傳到西頭。然後人群裡走出來一個人影,不高,不壯,甚至有點單薄,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短打,頭髮用根布條隨意扎著,額前的碎髮被風吹起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那三個醉醺醺的大男人,往後退了。
梁武澤想象不出那一步是什麼樣的。他見過父親走路的樣子——虎虎生風,地板都要抖三抖,那是威風的走法。他也見過溫伯伯走路的樣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的,那是文雅的走法。但昭姐姐那一步,他想不出來。他只知道自己想象的時候,胸口有什麼東西被撞了一下,咚的一聲,悶悶的,像有人往湖心扔了塊石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收不住。
然後畫面變了。昭姐姐抱著他母親跑過整條巷子,牆頭的燈籠在兩邊往後退,變成一條一條的綵線,紅的黃的紫的綠的,糊在一起,像被水泡過的顏料。她臉上有汗,從鬢角淌下來,順著下巴滴落,有一顆落在他母親的手背上。她蹲在灶臺前燒水,灶膛裡的火苗躥得老高,差點把她的眉毛燎了,煙燻得她直淌眼淚,她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糊了一道黑灰。她站在院子裡,隔著窗戶聽屋裡的動靜,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都偏西了,然後一個人轉身走了。
梁武澤覺得這些畫面不是他想出來的。是它們自己跑進來的。從他母親開口講第一個字的時候,這些畫面就在他腦子裡活過來了,一幀一幀地動,比他在廟會上看的皮影戲還清楚。皮影戲是人舉著杆子演的,動一下停一下,關節處還能看見縫隙。但這些畫面不是。它們是活的,連在一起的,他能看見昭姐姐跑的時候衣角被風掀起來,能看見灶膛裡的火星子濺出來落在她袖子上燒了一個小黑點,能看見她站在院子裡的時候晾衣繩上的影子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他覺得自己好像就在那個院子裡。
隔著窗戶,聽見裡面傳來嬰兒的哭聲,很響,很亮,像一隻小獸從洞裡探出頭來,對著世界喊了第一嗓子。然後有人笑了,有人在哭,有人說“母子平安”。他就站在院子裡,站在晾衣繩旁邊,看著昭姐姐的背影。她站了很久,然後走了。他想喊她,但嗓子發不出聲音。
“那個人......”他開口了,聲音有點啞,像嗓子裡卡了什麼東西。他清了清嗓子,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一點,“那個人是昭姐姐?”
柳明鳶點點頭。
梁武澤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撞,咚咚咚的,像有隻小鳥在裡面撲騰翅膀,想要飛出來。
“娘,”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這雙手打過架。爬過樹。掏過鳥窩。摔過泥巴,什麼都幹過。他想象這雙手變得很小很小,皺巴巴的,被另一雙手捧著。那雙手抱過他的人跑過整條巷子,蹲在灶臺前燒水,站在院子裡等了好久。“我好像......喜歡昭姐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小,像是怕被誰聽見。
柳明鳶低頭看著他。燭火跳了一下,在梁武澤臉上投下一片暖黃的光。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不像一個三四歲的孩子在說“喜歡”。那是一種很鄭重的。經過深思熟慮的認真,像是想了很久,終於決定把心裡那個答案說出來。
“是嗎?”她只是很平靜地問了一句。
“嗯。”梁武澤用力點了點頭,“爹爹說,喜歡就是見了就高興,不見就想。我見了昭姐姐就高興,不見的時候......有時候會想。”
“什麼時候想?”
“上次昭姐姐教我扎馬步,後來她走了,我就想她什麼時候再來。”他頓了頓,又補充,“還有上次爹爹說昭姐姐去軍營了,要好幾天才回來,我就數日子。數到第三天的時候,我就問了,昭姐姐怎麼還不回來。”
柳明鳶記得那天。梁武澤纏著她問了不下十遍“昭姐姐什麼時候回來”,問得她耳朵都要起繭子了。她當時以為孩子只是無聊了想找人玩,沒想到——
“那不是喜歡是什麼?”梁武澤仰著臉,理直氣壯地問。
柳明鳶沉默了一會兒。她伸手把梁武澤額前的碎髮撥開,指尖在他眉心上停了一瞬。
“是喜歡。”她說,“但跟爹爹對孃的喜歡,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柳明鳶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武澤,你覺得昭姐姐那天為什麼要救我們?”
梁武澤不假思索:“因為昭姐姐厲害。”
”?呢有還“
”?娘識認......為因“
”?呢有還“
。頭搖了搖,天半了想他。了殼卡澤武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