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節起身行禮：“溫公子。”
溫敘白微微欠身還禮，沒說什麼，只是把溫文淵面前那摞卷子拿過來，翻到沈知節那篇，低頭看起來。
花廳裡安靜下來。溫文淵也不說話，只是喝茶。沈知節坐在對面，看著溫敘白翻卷子，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茶杯。他不知道自己那篇文章有什麼問題，也不知道這位溫家二公子是什麼來頭，學問如何——但能在溫相面前這麼隨意地翻東西，想來不是尋常人物。
溫敘白看得很慢。他看東西的樣子和溫文淵不太一樣，溫文淵是沉，他是細。每一個數字都要停一下，每一個結論都要想一想。看到最後，他把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看向沈知節。
“你這篇文章，大部分都對。”他說。
沈知節的心提起來。
“但有一處錯了。”溫敘白的聲音不重，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寫湖州府每年徵收的漕糧，數目是對的，但你忘了算折色。湖州的漕糧，有一半是折銀徵收的，你按實糧算，所以最後的數字多了一成。”
沈知節愣了一下，隨即臉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腦子裡一片空白。這個錯誤確實不該犯。他去湖州府衙查過檔案，看過底冊，但折色這一項，他確實忽略了。
“是學生疏忽了。”他低下頭，聲音有些澀。
“不是什麼大錯。”溫敘白把卷子推回去，語氣淡淡的，“折色的折算比例每年都在變，你去查的那年是一兩五錢一石，前年是二兩，去年又降到一兩二錢。你按實糧算，反而更接近真實情況。朝廷定的折色價，從來就沒準過。”
沈知節抬起頭，看著溫敘白。這位溫家二公子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淡淡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那句話裡藏著的東西，讓他心裡一凜。
溫敘白沒再說什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溫文淵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正要開口，簾子又被掀開了。
“爹爹！哥哥！”
溫敘舟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小袍子，頭髮用紅綢帶紮成兩個小髻，手裡舉著什麼東西，小臉紅撲撲的，眼睛裡亮晶晶的。他身後跟著烏雲，一臉無奈。
溫文淵放下茶盞，朝他招招手。溫敘舟噠噠噠跑過來，一頭扎進他懷裡，舉起手裡的東西——是一隻草編的蚱蜢，編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形狀。
“烏雲姐姐教舟舟編的！”他獻寶似的舉著，“舟舟編了好多次，這個最好看！”
溫文淵接過來看了看，認真地點頭：“嗯，好看，我家舟舟手真巧。”
溫敘舟得意地晃了晃腦袋，然後才發現花廳裡還有一個人。他歪著頭，看著沈知節，眨了眨眼。沈知節也在看他——這個玉雪可愛的孩子，穿著講究，被人簇擁著，一看就是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但那孩子看人的眼神，不像那些世家子弟，帶著審視和傲氣，只是單純的好奇。
“你是誰呀？”溫敘舟問，聲音軟軟糯糯的。
沈知節站起來，朝他拱了拱手：“在下沈知節。”
溫敘舟學他的樣子，也拱了拱手，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奶聲奶氣地說：“在下溫敘舟。”
沈知節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讓他那張清瘦的臉一下子生動了不少，眉眼的拘謹都散了些。溫敘舟見他笑了，自己也笑了，左邊梨渦深深的，從溫文淵懷裡掙出來，跑到他面前，仰著小臉看他。
“沈哥哥，你吃飯了嗎？”
沈知節被他這一聲“哥哥”叫得有些不好意思：“還沒。”
“那在我們家吃！”溫敘舟回頭看他爹爹，“爹爹，讓沈哥哥在咱們家吃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