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沈知節站在溫府門口,拎著一個布包袱,有些侷促。
他穿了一身半新的青衫,洗得很乾淨,但料子已經有些發白。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束著,腳上的布鞋倒是新的,只是鞋底沾了些泥,顯然是趕路時沾上的。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那塊“溫府”的匾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悄悄在門檻上蹭了蹭。昨天孫敏給他說的時候他還傻乎乎的問了句:“哪個溫相?”孫敏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反應過來——京城還有哪個溫相,不就只有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溫丞相嘛!
門房已經得了吩咐,客客氣氣地把他迎進去,穿過前院,繞過一道影壁,領進了一間不大的花廳。
溫文淵已經在裡面等著了。他換了一身常服,月白的袍子,外罩一件深青的披風,正坐在桌前翻一本書。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沈知節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站起身,微微點頭。
“沈公子?請坐。”
沈知節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溫相。”
溫文淵擺擺手:“家裡不用這些虛禮。坐。”
沈知節在對面坐下,把布包袱放在腳邊,腰背挺得筆直。他坐得很規矩,但眼睛忍不住四下看了看。花廳不大,收拾得雅緻,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上題著幾句詩,字跡清秀。角落裡擺著一盆蘭花,開得正好,淡淡的香氣飄過來,和窗外雨後的泥土氣息混在一起。
溫文淵給他倒了杯茶,推過來:“沈公子是蘭谿人?”
“是。”沈知節雙手接過茶杯,“蘭谿嘉禾縣人。”
“嘉禾?那裡茶好。”溫文淵端起自己的茶盞,吹了吹,“你家裡做什麼的?”
“種地。”沈知節答得很乾脆,“父親種了一輩子地,供學生讀書。前年走了,家裡只剩母親和一個妹妹。”
溫文淵點點頭,沒說什麼同情的話,只是問:“那你讀書的錢從哪兒來?”
“學生中了秀才之後,在村裡教書。束脩(xiū)不多,夠用。後來又中了舉人,府學有廩(lǐn)米,能餬口。”他頓了頓,“這次進京趕考的路費,是鄉親們湊的。”
溫文淵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話。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轉了話題:“你那篇文章,我看了,很好。”
沈知節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學生那篇文章,是去年秋收後寫的。寫完之後,沒有老師願意看。都說寫得太平,沒有文采,拿不出手。”
他直起身,看著溫文淵:“您是第一個說好的。”
溫文淵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那篇文章,不是拿不出手。”他說,“是拿得出手的人太少,看不懂。”
沈知節愣住了,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表達心中的感激。
“你寫一個農戶一年種十畝地,打二十石糧。這些數目,是你自己算的,還是聽人說的?”
“自己算的。”沈知節說,“學生去過十幾個村子,一戶一戶問的。我曾遊學過兩年,有的地方稅輕些,有的重些。最重的地方,交完稅剩下的糧,連半年都吃不到。”
溫文淵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花廳裡格外清楚。他正要再問什麼,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簾子被掀開了。
溫敘白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月白的長袍,外面裹著那件白狐裘,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臉色還是那樣白,但精神比前幾日好了不少。他看見沈知節,微微點頭,然後看向溫文淵:“父親,您找我?有客人?”
溫文淵點點頭,示意他坐下。溫敘白走過來,在溫文淵旁邊坐下,目光落在沈知節身上,打量了一瞬。那目光不重,但沈知節覺得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掃了一下,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這是犬子敘白。”溫文淵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