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闈在即，禮部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
溫文淵坐在禮部大堂的偏廳裡，手邊擱著一摞今科士子的程文抄本。這是慣例——大比之年，各省舉人入京，禮部會擇其優者錄其文，以備禦覽。他是丞相，按例不必親自過目，但今年不同。蘇衍前幾日提了一嘴，說近年科場文風浮靡，盡是什麼“皇皇大道”“巍巍聖恩”，讀起來天花亂墜，細品全是空話，讓他幫著把把關。
他翻了十幾篇，果然如此。辭藻堆砌得滿坑滿谷，錦繡文章底下空蕩蕩的，連個像樣的論點都拎不出來。有一篇甚至通篇都在歌功頌德，從太祖皇帝誇到當今聖上，整整三千字，一句有用的都沒有。溫文淵看得頭疼，擱下文章揉了揉眉心。
禮部侍郎孫敏在旁邊賠笑：“相爺，今年的卷子如何？”
溫文淵沒答，拿起下一篇。這篇倒是短，開篇平平無奇，講的是治國之本在於安民，安民之要在於賦稅。他本來沒太在意，翻了兩頁，手指忽然停住了。
這份被壓在最下面，卷面也最樸素，沒有多餘的裝飾，就端端正正寫著題目：《論治國之本在安民》。
開頭第一句：“民不安，則國不寧。欲安民，先知其苦。”
溫文淵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往下看。這篇文章不講經史典章，不引聖人之言，開篇就是一組數字—— 一個農戶一年種多少地，打多少糧，交多少稅，剩下多少，夠吃幾個月。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
“江南一帶，中等農戶十畝地，年收二十石，交稅七成，餘六石。一家五口，每人每日食糧不及半斤。豐年尚可度日，歉歲則鬻兒賣女。朝廷減稅，然層層加派，至農戶之手，稅負不減反增。何也？中間蠹蟲食之也。”
溫文淵放下文章，看了一眼卷首的姓名—— 沈知節，湖州人氏。他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繼續往下看。後面的內容更加詳實，從田賦到徭役，從鹽稅到商稅，每一個數據都列得清清楚楚，像是做過實地調查。文章不算長，但字字落到實處，沒有一句虛話。
“這篇文章，”他指著那篇程文，問孫敏，“是哪位考官選的？”
孫敏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一點猶豫：“是......下官選的。不過這人文風粗糲，不合時宜，幾位同僚都覺得不太合適，正要打入落卷。”
“不合時宜？”溫文淵把文章放下，看了孫敏一眼。
孫敏被他這一眼看得後背發涼，趕緊解釋：“相爺有所不知，這沈知節的卷子，策論寫得確實紮實，但字裡行間頗有怨懟之氣，對朝廷賦稅制度多有指摘。幾位大人覺得，這等文章若選上去，怕是要惹麻煩。”
“指摘？”溫文淵拿起文章，翻到那一頁，念出聲來，“‘朝廷徵其三成，郡縣加其二成，鄉里又加其一成’，這是指摘？這是陳述事實。”
孫敏不敢接話。
“把他卷子找出來，今科取中。”溫文淵把程文放回桌上，語氣平平的，“明日，讓他來溫府做客。”
孫敏愣了一下。來溫府做客，這可算是讀書人天大的賞賜了，他應了一聲，趕緊去辦了。
溫文淵回到府裡，已經是傍晚了。
他剛進垂花門，就聽見後院傳來一陣笑聲，溫敘舟的，軟軟糯糯的，像糯米糰子掉進了蜜罐裡。他順著聲音走過去，就看見溫敘舟蹲在沙坑邊上，手裡舉著個小鏟子，臉上沾著沙子，正仰著頭跟烏雲說什麼。烏雲蹲在旁邊，手裡拿著帕子，想給他擦臉又被他躲開，一臉無奈。
“爹爹！”溫敘舟看見他，鏟子一扔，噠噠噠跑過來。
溫文淵彎腰把他抱起來，拿袖子給他擦了擦臉。那臉本來就小，被沙子糊了一半，看著像只小花貓。
“又挖寶了？”他問。
“嗯！”溫敘舟點點頭，把手攤開，掌心裡躺著一塊圓溜溜的石頭，上面畫著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這是驚秋姐姐教我畫的哦。”
溫文淵看了一眼那隻小老虎，畫得確實歪，但能看出是老虎，有耳朵有鬍子，腦門上還畫了個“王”字。他笑了：“舟舟畫得真好。”
溫敘舟得意地把石頭揣進懷裡，摟著他的脖子問：“爹爹今天回來得早！”
“嗯，今天事少。”溫文淵抱著他往裡走，“明天家裡來客人，舟舟高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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