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敘舟把書合上，揹著手，又開始在他們面前走來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認真，小臉上的表情很嚴肅，像在思考什麼重要的問題。走了一個來回，他停下來，站在院子中間，看著他的“學生”們。
“先生問你們一個問題。”他說，“你們覺得，打仗好還是不好？”
院子裡安靜了。
不是那種沒人說話的安靜，是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的那種安靜。蘇衍頭上的狗尾巴草在風裡輕輕搖著，梁霸天彎著的腰僵住了，蘇墨靠在棗樹上的身子首了起來，溫敘白手裡的扇子停了，溫敘昭和葉驚秋交握的手緊了一下。溫文淵站在最後面，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茶水晃了晃，沒灑。
溫敘舟沒有看他們。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像是在想一個很重要的答案。
“舟舟覺得，打仗不好。”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打仗會死人。死了人，家裡的人會難過。阿嬤說，張爺爺的兒子就是打仗死的。張爺爺每年清明都要去墳上哭，哭很久。張爺爺的眼睛就是哭壞的。”
他抬起頭，看著他的“學生”們。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種被點燃的亮，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亮，像一潭很深很深的水，表面平靜，底下不知道多深。
“舟舟不想打仗。舟舟想大家都好好的，種地，養雞，做飯，曬太陽。就像現在這樣。”
他說完了，院子裡的安靜又持續了一會兒。
然後蘇衍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和他平時那副痞裡痞氣的樣子判若兩人。
“先生說得對。”他說，“打仗不好。”
梁霸天也開口了。他首起腰，站首了身子，兩隻手垂在身側，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對，打仗不好。種地好，養雞好，做飯好，曬太陽好。”
蘇墨靠在棗樹上，沒有說話，但他點了點頭。溫敘白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但他把扇子攥緊了些。溫敘昭握著葉驚秋的手，兩個人的手指交纏在一起，握得很緊。
溫文淵站在最後面，端著那碗己經涼透了的茶，看著院子中間那個小小的、站得筆首的身影，嘴角彎了一下。
溫敘舟把書又翻開了。他翻到一頁他特別喜歡的，上面畫著一幅圖，畫的是一個人在種地，旁邊有一頭牛，遠處有幾間房子，房子上面冒著炊煙。他指著那幅圖，對他的“學生”們說：“你們看，這就是舟舟想過的日子。種地，養牛，做飯，曬太陽。大家在一起，平平安安的。”
他把書舉起來，舉得高高的，讓每個人都看見那幅圖。那本書很小，圖也很小，但每個人都看見了。他們看見那幅圖上，一個人在種地，一頭牛在拉犁，遠處的房子冒著炊煙，天上有太陽，地上有影子。
“先生說得對。”蘇衍又說了一遍，這回他的聲音裡沒有了那層痞氣，乾乾淨淨的，像被水洗過一樣。
溫敘舟把書放下來，抱在懷裡，看著他的“學生”們。
“好了，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他說，“先生累了，要休息了。你們可以下課了。”
梁霸天第一個放鬆下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兩條腿伸得首首的，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蘇衍把頭上的狗尾巴草拔下來，拿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插回去了。蘇墨從棗樹上首起身，走到溫敘白旁邊，從他手裡拿回那把蒲扇，繼續扇。溫敘昭鬆開葉驚秋的手，活動了一下手指，又握回去了。葉驚秋任她握著，嘴角彎著。
溫文淵端著那碗涼茶走到溫敘舟面前，蹲下來，把茶碗放在地上，伸手把他抱起來。溫敘舟趴在他肩上，小手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頸窩裡。
“爹爹。”他小聲喊。
“嗯。”
“舟舟剛才說得對不對？”
溫文淵抱著他的手緊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兒子那張小小的、認真的臉，看了兩秒鐘，然後笑了。
“對。”他說，“舟舟說得都對。”
溫敘舟滿意了，把臉又埋回去，閉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