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己經套好了。
三輛，和來的時候一樣多。但車上的東西感覺比來時差不多——溫文淵站在馬車邊，手裡拿著一個包袱，正在往裡面塞東西。包袱己經鼓得不像話了，他還在塞，像是在跟那隻包袱有仇。
“夠了夠了。”王大娘頭也沒回，“你當我是開鋪子的？帶這麼多回去，吃到明年也吃不完，媽呀，你們一走我說我這屋子空空的，合著是被你們搬空的。”
“大嫂，這是舟舟愛吃的。”溫文淵把一包桂花糕塞進包袱的角落，又騰出手來理了理被擠歪的醃蘿蔔罈子，“這個也是蘇煜愛吃的。還有這個，舟舟說您做的醬黃瓜比京城的好吃，我多帶了兩壇，回頭讓府裡的廚子學學——”
“學什麼學。”王大娘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過去把包袱從他手裡奪過來，三兩下重新系好，“想吃了我再給他做。你們隔三差五就回來，又不是見不著了。”
溫文淵的手懸在半空，看著那隻被重新系好的包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王大娘把那壇醃蘿蔔從包袱裡掏出來，放在灶臺邊上，又從碗櫃裡拿出一個小罈子，塞進包袱。
“這是今年新醃的，比那壇入味。那壇才醃了三天，不好吃，別帶。”她的語氣和平時一樣，不鹹不淡的，但動作比平時快了些，像是怕慢了就來不及。
溫敘舟己經這樣蹲了好一會兒了。從吃完早飯就開始蹲，蹲到王大娘把最後一罈蘿蔔搬上車，蹲到烏雲把行李一件件收拾好，蹲到所有人都站在院子裡等著他。他不說話，也不抬頭，就那麼蹲著，把臉埋在布偶的肚子裡，小肩膀微微縮著，像一隻把自己藏進殼裡的小烏龜。
王大娘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
“舟舟。”
溫敘舟沒動。
“舟舟，阿嬤跟你說話呢。”
溫敘舟把臉從布偶裡抬起來，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但沒有哭。他咬著嘴唇，看著王大娘，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摟住她的脖子，把臉埋在她頸窩裡。
“阿嬤，舟舟不想走。”
王大娘摟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她的動作很輕，一下一下的，和從前每一次哄他睡覺時一樣。她的眼睛也紅了，但她的聲音很穩，穩得聽不出一絲顫抖。
“傻孩子，又不是不回來了。過些日子，再回來。”
“可是要好幾天，你為什麼就是不和我走呢。”
“舟舟乖，好幾天很快就過去了。你回去，跟煜哥哥他們玩，跟爹爹讀書，跟驚秋姐姐學算賬，日子過得可快了。一眨眼，又該回來了。”
溫敘舟把臉從她頸窩裡抬起來，看著她。王大娘伸手，用拇指擦了擦他眼角的淚，那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東西。
“舟舟，阿嬤剛剛給你說的記住了嗎。”
溫敘舟眨了眨眼，點了點頭。
那是早晨，天還沒亮透。
溫敘舟是被阿嬤從被窩裡撈出來的。他迷迷糊糊地睜眼，看見阿嬤坐在炕沿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攥著個什麼東西。窗外還是灰濛濛的，雞叫了頭一遍，啞啞的，像是在夢裡。
“舟舟。”王大娘的聲音比平時輕，輕得只有他能聽見。
溫敘舟揉了揉眼睛，坐起來。小老虎布偶從他懷裡滑下去，他伸手撈回來，摟著，仰著小臉看她。
王大娘沒說話。她把手裡那個東西舉到溫敘舟面前，是一枚玉佩。不是爹爹那塊，不是蘇煜送的那塊，是另一塊。這塊更小，比成年人的拇指甲大不了多少，玉質不算頂好，顏色有點發青，邊角磨得圓潤光滑，一看就是被人貼身戴了很多年。上面雕著紋樣，但不是花鳥魚蟲，溫敘舟認不出那是什麼，只覺得線條簡練古樸，像是什麼很老很老的東西。
“阿嬤？”他抬頭看她。
王大娘把玉佩塞進他手裡，溫熱的，是阿嬤的體溫。她握著他的小手，把玉佩包在兩個人掌心裡，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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