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溫敘舟送到書房門口，蘇墨己經安排人給舟舟買了好吃的——桂花糕、棗泥酥、紅豆糕，還有一小碗溫著的蜂蜜水。
“舟舟，該吃東西了。”
溫敘舟從蘇墨懷裡掙下來，跑到籃子邊，蹲下，從裡面拿了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了句“好吃”。阿鬧蹲下來，拿帕子給他擦擦嘴角的糕屑，抬頭看了蘇墨一眼。蘇墨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溫敘舟身上，看著那孩子蹲在籃子邊大口大口地吃糕，看著阿鬧給他擦嘴他偏頭躲開又沒躲掉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轉身往回走。
他沒有回書房，而是去了臥房。
臥房的門虛掩著，裡面沒有點燈，只有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他推開門，就看見溫敘白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身上裹著那件白狐裘。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銀白的邊，狐裘的白毛被夜風吹得微微顫動，像是披了一層霜。
“舟舟呢？”溫敘白沒回頭，聲音輕輕的，被夜風吹得有些散。
蘇墨沒有回答。他走進來，站在溫敘白身後，很近，近到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藥香。然後他伸出手，從背後箍住了溫敘白的腰。
那力道不大，但很緊，不是那種勒得人喘不過氣的緊，是一種——像溺水的人抱住一塊浮木的緊。他的下巴擱在溫敘白的肩上，鼻尖抵著他的頸窩，呼吸一下一下的，很沉，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鬆開的東西。
溫敘白愣了一下。他的手原本垂在身側，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不知道往哪兒放，在空氣裡懸了一瞬，然後慢慢抬起來，覆在蘇墨交握在他腰間的手背上。
“怎麼了？”他的聲音很輕，和平時一樣，安安靜靜的，像一潭深水。
蘇墨沉默了很久。溫敘白能感覺到他的睫毛在自己頸側微微顫動著，像兩隻睏倦的蝴蝶。他的手覆在蘇墨手背上，能感覺到那手指在微微發抖。
“敘白。”蘇墨開口了，聲音很悶，從他頸窩裡傳出來，帶著一點沙啞，和平時那副懶洋洋的調子判若兩人，“你還記得嗎？那年，你母親和舟舟生死不明，你大病一場。”
溫敘白的手指僵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他記得。他當然記得。那一年發生的事情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只是不去想。不去想，日子就能過下去。
蘇墨沒有等他的回答。他的聲音更悶了，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你躺在床上，渾身燙得像火炭，燒了好幾天，退不下去。太醫一個個來，一個個搖頭，說二公子這病兇險，怕挺不過去。驚秋急得團團轉，你爹一邊應付朝廷，一邊在外面偷偷找你娘和舟舟，回不了家。你姐在邊關打仗，根本不知道你病危的訊息——她要是知道，她肯定就殺回來了。”
他的手臂又收緊了：“我在你床邊守了好幾天。你燒得說胡話，叫你娘，叫舟舟，叫姐姐，叫驚秋——你還叫了我。”
溫敘白低下頭。月光照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蘇墨手背上攥緊了一瞬。
“叫了我好幾聲。我應了，但你是聽不見還是怎麼著，還在叫。”蘇墨笑了一下，但笑聲很輕很乾，不像笑，倒像在掩飾什麼，“後來你不說了，整個人安靜下來。我以為你好了，伸手去摸你的額頭——燙得嚇人。你連說胡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那麼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紙，睫毛都不動。我就覺得......我要把你弄丟了。”
他把臉更用力地埋進溫敘白的頸窩裡，聲音更啞了：“我當時想，你要是挺不過來，我也不活了。”
溫敘白的手猛地攥緊了蘇墨的手，力道很大，骨節泛白。
“蘇墨。”他叫他的名字，聲音有點抖，但很穩。
“我知道你不想聽這個。”蘇墨打斷他，聲音還是那樣悶悶的，但語速比剛才快了些，“但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教你弟弟暗器的真正原因。舟舟和你不一樣——你不練武是因為身體，他不練武是因為不喜歡。他想走文路，走文路好，我尊重他。但萬一哪天，他和當年的你一樣，獨自面對了不該他面對的事，他至少還能從袖子裡扔出個煙彈來，給自己爭取一點活命的時間。只要這點時間，夠我來，夠他姐來，夠你爹來，夠隨便誰來——就行。”
他說完了，手臂還箍著溫敘白的腰，沒有鬆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桂花樹葉子沙沙響的聲音。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像一棵樹的根和它的影子，纏得分不清彼此。
過了很久，溫敘白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蘇墨，我還在。”
蘇墨的手臂僵了一下。溫敘白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被拉得很近，近到蘇墨能看清他睫毛上那層薄薄的月光。溫敘白伸手，把蘇墨額前散落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在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
“你聽我說。”他說，“我還在。我沒走。不管你怕什麼——你怕的那些事，都沒有發生。你守了好幾天，我活過來了。你現在抱著的這個人是活的，不是鬼魂。”
他說完，伸出雙臂，把蘇墨攬進懷裡。他的肩膀很窄，手臂也不夠長，根本抱不住蘇墨整個人，但他還是抱了，一隻手按在蘇墨後腦上，另一隻手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輕，很有節奏，像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蘇墨把臉埋在他肩窩裡，肩膀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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