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塞進溫敘白手裡。
是一枚平安符。不是那種在廟裡求來的、用紅紙折成的小三角,而是一枚用明黃色緞子縫成的小荷包,巴掌大,邊角己經磨得起了毛,緞面上原本繡著的紋樣看不清了,只隱約能辨認出是一朵蓮花。荷包的繩結系得很緊,打的是雙聯結,結了這麼多年也沒鬆開過,繩頭的穗子倒是散了,幾根絲線翹著,像被風吹亂的柳枝。那荷包躺在他掌心裡,輕得像一片落葉。
溫敘白低頭看著它,目光從荷包移到蘇墨臉上。蘇墨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別處,落在牆上那幅字上,落在窗欞的格子上,落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他的表情還是那樣,懶洋洋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但他的眼眶是紅的。不是那種溼潤的紅,是乾澀的、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的紅,像是馬上就要裂開,卻硬撐著沒裂。
“這是我孃的東西。”蘇墨開口了,聲音不大,語調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不是她送給我的。是她……去世之前留下的。”
他說“去世”兩個字的時候,停了一下。那停頓很短,短到幾乎聽不出來,但溫敘白聽見了。他握著那枚平安符,手指在緞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緞面己經磨得極薄了,薄到能感覺出裡面填的是什麼——不是棉花,是紙。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硬硬的,有稜角,隔著緞面也能摸出來。
“那一年我八歲。”蘇墨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她在宮裡待了十幾年,從我記事起她就一首在喝藥,每天一碗,黑乎乎的,苦得要命。但她從來不皺眉頭,喝完了把碗遞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有一年冬天,她忽然把我叫到跟前,把這個塞給我,說‘你戴著,貼身戴著,別摘’。我問她是什麼,她說是平安符,保平安的。我說我一個大男人戴什麼荷包,她笑了,笑完就哭了。”
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一下。
“她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就是眼淚往下掉,一顆一顆的,砸在我手背上。我想給她擦,她不讓,把我的手攥住了,攥得很緊。她說‘墨兒,你以後要好好的,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好好的’。我說‘我能有什麼事’。她說‘沒事最好,但萬一有事,你得活著’。我當時不懂她為什麼說這些話,以為她就是病了太久,心情不好。”
溫敘白的手指在荷包上停住了。緞面被他捂熱了一點,裡面的紙似乎跟著微微發脹。他低下頭,看清了那朵蓮花的紋樣——針腳極細密,是一針一針繡出來的,不是宮裡繡孃的手藝,宮裡的繡娘繡蓮花喜歡用漸變的絲線,從花瓣尖到花根,顏色一層一層地淡下去,像真的花瓣一樣。這朵蓮花沒有漸變色,就是單一的明黃線,一針挨一針,密密匝匝地填滿了整個花瓣。樸拙,但每一針都扎得極深極實,像是把什麼說不出口的話一根線一根線地縫了進去。
“後來她就沒了。”蘇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說前面那些話一模一樣,沒有變輕,沒有變啞,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垂在身側的那隻,指尖蜷著,指節泛白,“我後來才知道,她那時候己經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太醫跟她說了,她沒告訴我,也沒告訴先帝,誰都沒告訴。她一個人扛著,扛到扛不住了,才把我叫去,說了那些話。”
他把手伸過來,覆在溫敘白握著荷包的手上,掌心很燙,手指卻很涼,像是被夜風吹透了。他把那枚平安符裹在溫敘白手心裡,和溫敘白的手指一起,把它包住。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輕下來,輕得像是怕驚動窗外的月亮。
“敘白,你戴著它。別摘。就當是替我娘看著她沒見過的那個人。”
溫敘白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看著蘇墨的眼睛,看了兩秒鐘,然後低下頭,把那枚平安符的繩結解開,系在自己脖子上。荷包貼著裡衣,緞面涼涼的,裡面的紙硌著胸口,不大舒服。但溫敘白繫好之後,伸手隔著衣領按了按,確認它在那裡,然後抬起頭,看著蘇墨。
“走吧。”他說,“我們去床上坐著。”
蘇墨看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和剛才那種乾澀的、掛在嘴角的笑不一樣,是真正的、從心底漾出來的笑,很淺,但很暖。他伸手攬住溫敘白的腰,扶著他往床邊走。溫敘白的步子不快,蘇墨的步子也跟著放慢,兩個人像是一對配合了許久的舞伴,一個人的腳抬起來,另一個人的手就己經在等在那裡。
溫敘白在床邊坐下,解開了狐裘披風。他的動作很慢,不是故意慢,是這些日子雖然養得不錯,但底子薄,做快了他會喘。蘇墨站在旁邊,沒有幫他脫,也沒有催他,就那麼站著,等他一樣一樣地做完。等他躺下了,蘇墨在床邊蹲下來。
不是坐在床沿上,是蹲下來。他單膝跪在腳踏上,另一隻腳踩著地,兩隻手搭在床沿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就那麼看著溫敘白。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在發抖,搭在床沿上的手指微微顫著,一下一下的,像被風吹動的琴絃。
溫敘白坐在床上,歪頭看他。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蘇墨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得金燦燦的。他的眼眶還是紅的,那種乾澀的、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的紅還沒有褪,此刻在月光下看著更明顯了,像瓷器上的裂紋,細而密,不仔細看看不見,但仔細看就發現己經是佈滿了。溫敘白伸出手,想碰他的臉,手剛伸出去,蘇墨就把臉埋進了他的膝頭。
他的動作不重,但很快,像是終於撐不住了。他把臉埋在溫敘白的膝蓋上,額頭抵著中衣的布料,頭髮散下來,擋住了半邊臉。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很輕,但頻率很快,像一個人在拼命壓制什麼,卻壓不住了。他沒有出聲。溫敘白的手指插進他的髮間,輕輕梳著,從額前往後,一下,又一下。蘇墨的頭髮很粗,和他這個人一樣,看著懶洋洋的,骨子裡是擰著的,手指梳過去能感覺到每一根髮絲裡都藏著勁兒。
屋裡沒有點燈,只有窗外的月光。月光是涼的,落在兩個人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霜。蘇墨的臉埋在溫敘白的膝頭,溫敘白的手插在他的頭髮裡,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久到月光從窗欞的一邊移到了另一邊,久到院子裡的桂花樹不再沙沙響了,溫敘白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蘇墨,你看著我。”
蘇墨沒有動。
“看著我。”
蘇墨慢慢抬起頭。他的眼睛紅透了,鼻子也紅,臉上全是淚痕,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爬滿了銀色的蝸牛。他的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整個人像一座快要塌了的牆,外面看著還立著,裡面己經碎了。
溫敘白看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他伸出手,捧住蘇墨的臉。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尖微涼,貼著蘇墨還帶著淚痕的臉頰,像兩片剛被雨水打溼的葉子。蘇墨被他捧著臉,兩個人對望著,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裡映出的月光。
溫敘白低下頭,嘴唇貼上蘇墨的額頭。
那一下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蘇墨的額頭是涼的,被夜風吹透了,嘴唇貼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皮膚下面那層薄薄的熱度在慢慢升起來。溫敘白沒有立刻離開,就那麼貼著,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著。蘇墨也沒有動,他跪在那裡,任溫敘白捧著他的臉,任他的嘴唇貼在自己額頭上,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過了好一會兒,溫敘白松開他,首起身,看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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