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溫府門口時，夜色己經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門房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把青石板路面照出一圈暖黃的光暈。蘇墨先從車上跳下來，沒有急著把溫敘舟抱下來，而是轉過身，把手伸向車廂裡。
溫敘白正彎著腰從車裡出來，一隻手撐著車壁，另一隻手提著披風的下襬。他的動作很慢，不是故意慢，是這些日子雖然養得不錯，但顛簸了一路，骨頭縫裡那股酸乏又泛上來了。他探出半邊身子，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初夏的青草氣息，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蘇墨的手就伸在他面前，掌心朝上，五指微張。
溫敘白沒有立刻把手遞過去。他低頭看著那隻手——虎口處有薄繭，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這隻手今天握過刀，翻過暗器房的鐵門，在燈下教一個三歲的孩子怎麼藏銀針。此刻它伸在自己面前，穩得像一塊石頭。
蘇墨沒有催。他的手就那麼懸著，不急不慢，像一個人搬了把椅子坐下來等，姿態隨意但篤定，像是知道他要等的東西一定會來。
溫敘白把手放進了他掌心裡。
蘇墨的手指立刻收攏了，握緊了，但不是那種勒得人發疼的緊，是一種——剛剛好的、把整隻手包進去的緊。他的掌心很熱，熱得不像剛在夜風裡站過的人，倒像是一首揣著什麼燙人的東西，捂了這麼久，終於有機會把這點溫度遞出去。
他扶著溫敘白下了車，手沒有鬆開。
溫敘白也沒有掙。
兩人就這麼並肩站在馬車旁邊，手握著，誰也沒說話。門房的燈籠在他們身後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挨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溫敘舟從車廂裡探出腦袋。他己經困了，眼睛半睜半閉的，小老虎布偶被他夾在胳膊底下，耳朵都歪了。他看了看蘇墨，又看了看溫敘白，最後目光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眨了眨眼，沒說話，又把腦袋縮回去了。
溫敘白把手抽出來。動作不大，但蘇墨感覺到了，他的手指在溫敘白抽離的瞬間微微收攏了一下，像是想留住什麼，但很快又鬆開了。
“舟舟，出來。”溫敘白轉過身，朝車廂裡伸出手。
溫敘舟從車裡爬出來，溫敘白接住他，抱起來。他抱得有點吃力，溫敘舟雖然還小，但沉了不少，溫敘白的手臂在微微發抖，但他沒鬆手。
蘇墨站在旁邊，看著這對兄弟。溫敘舟趴在溫敘白肩上，小手摟著哥哥的脖子，臉埋在頸窩裡，己經快睡著了。溫敘白抱著他，微微側著身子，讓弟弟靠得更舒服些。他的臉在燈籠的光裡顯得格外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但他的眼睛很亮，裡面映著兩點小小的燭火。
“進去吧。”溫敘白說。
蘇墨沒動。
溫敘白走了兩步，發現身後沒有腳步聲，停下來，回過頭。
蘇墨還站在原地，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嘴角掛著他慣常的那種懶洋洋的笑，但眼睛不對——那雙眼睛裡有東西，不是平時那種沒睡醒的倦意，而是一種更濃的、更稠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光。
“怎麼了？”溫敘白問。
蘇墨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不多不少，剛好夠他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伸手就能碰到。他看著溫敘白，看了兩秒鐘，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但尾音有一點發緊。
“敘白，你剛才親我了。”
溫敘白的耳朵騰地紅了。從耳垂開始，一路紅到耳尖，紅得像要滴血。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還是那樣淡淡的，但他抱著溫敘舟的手臂收緊了一瞬，溫敘舟在夢裡嘟囔了一聲，他趕緊又鬆開了。
“嗯。”他說。就一個字，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耳朵出賣了他。
蘇墨又往前走了一步。這回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己經很近了，近到溫敘白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聞見蘇墨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
“那是我娘走了以後，第一次有人親我。”蘇墨的聲音低下來，低得像是隻說給溫敘白一個人聽的，“也是你第一次親我。”
溫敘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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