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驚秋睜開眼睛,看著她。溫敘昭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在朝堂上跟人爭論時的嚴肅,是一種把事情想清楚了、做了決定之後的那種認真。這種認真葉驚秋見過很多次,每一次溫敘昭用這種表情跟她說話,都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決定了?”葉驚秋問。
“嗯。決定了。”溫敘昭把葉驚秋往懷裡又攬了攬,下巴抵在她頭頂上,聲音從上面傳下來,悶悶的,但很穩,“不過有一條。”
“什麼?”
“練他的時候,你得和舟舟在旁邊看著。”
葉驚秋愣了一下:“我?”
“嗯。你和舟舟在旁邊看著,我才不會練太狠。”溫敘昭的聲音低下來,低得像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秘密,“你不在的時候,我容易收不住。”
葉驚秋沒有說話。她把臉埋在溫敘昭的頸窩裡,閉上眼睛。她想起很多年前,溫敘昭第一次從軍營回來,身上帶著傷,不肯說,不肯讓人看,一個人躲在房間裡,把門閂了,燈也不點。她端著一碗熱湯站在門口,敲了很久的門,敲到手都紅了,門才開了一條縫。溫敘昭站在門縫後面,半邊臉隱在黑暗裡,半邊臉被走廊的燈光照著。那半張臉上有一道還沒結痂的傷口,從眉骨斜拉到顴骨,血己經幹了,但傷口還張著,像一張在無聲喊叫的嘴。
她端著那碗湯,站在門口,看著溫敘昭那半張臉,站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把門推開了。溫敘昭沒有攔她。她走進去,把湯放在桌上,轉過身,把溫敘昭拉到燈下,拿帕子蘸了溫水,一點一點地擦她臉上的血。
那天晚上溫敘昭說了很多話。說她怎麼在軍營裡被人瞧不起,說她怎麼咬著牙練,說她怎麼在第一次實戰演習中把一個比她高兩頭的男兵摔在地上,摔得他半天爬不起來。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像在唸一份戰報,但她的手在抖,抖得帕子都握不住。葉驚秋沒有打斷她,沒有安慰她,只是把她臉上那道傷口擦乾淨了,上了藥,用紗布貼好。
然後她說了一句溫敘昭記了很多年的話。她說:“下次受傷了,別藏著。讓我看見。”
葉驚秋從回憶裡回過神來,發現溫敘昭正低頭看她。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疊在一起,像一幅被誰細心拼好的拼圖,每一塊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那你明天就開始?可是阿嬤說明天要下雨欸……”葉驚秋問。
“下雨更好。練累了看不出汗和眼淚。”溫敘昭想了想。
葉驚秋笑了一下:“你倒是會安排。”
“那是。”溫敘昭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帶著一點痞氣的調子,但她的眼睛在笑,彎彎的,像兩彎月牙,“家有賢妻,萬事不愁。”
葉驚秋白了她一眼,但嘴角彎著,彎得壓都壓不下去。
窗外,棗樹上的燈籠又晃了一下,光暈在窗紙上盪開一圈一圈細碎的漣漪。灶膛裡的餘燼徹底滅了,炕尾的溫度慢慢降下來,但被窩裡還是暖的,兩個人靠在一起,體溫交疊著,像兩棵挨著長的樹,根紮在各自的土裡,枝葉卻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溫敘昭閉上眼睛。
她想,明天,狗蛋會來。她會用自己的方式練他兩天。如果他撐下來了,她就收他。如果撐不下來,她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
但不管撐不撐得下來,她都不會讓狗蛋變成她這樣。不是因為狗蛋不夠好,是因為她不想讓任何一個孩子,在那麼小的時候,就學會把疼嚥下去,把淚吞回去,把所有的軟弱都藏起來,藏到連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摟緊了懷裡的人。
葉驚秋的呼吸己經變得又輕又勻了。她睡著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角微微彎著,像在做什麼好夢。
溫敘昭看著她,低下頭,在她額頭上又親了一下。
“晚安。”她極輕地說。
窗外,月亮慢慢移過屋頂。棗樹上的燈籠還亮著,火苗在風裡輕輕跳著,把紅紙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
東屋裡,溫敘舟翻了個身,把小老虎布偶摟得更緊了些,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但嘴角彎著,左邊梨渦深深的。
他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一條河,從京城一首流到王家村,河水清亮亮的,能看見河底的石頭。阿嬤坐在船上,懷裡抱著一籃子桂花糕,桂花糕還冒著熱氣,香味順著河風飄過來,飄得很遠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