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秋。”她叫了一聲。
“嗯。”
“你說,我小時候是不是特別不讓人省心?”
葉驚秋從她肩窩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現在也沒省心到哪兒去。溫敘昭被她這一眼看樂了,嘴角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因為葉驚秋的表情變了,從那種帶著一點調侃的溫柔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一潭水被風吹皺又平復,平復之後水面下的東西浮上來了。
“你小時候,”葉驚秋的聲音輕下來,輕得像在說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受了傷不吭聲,生了病不吭聲,被人欺負了也不吭聲。摔了,膝蓋磕在石頭上,皮都破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淌,你站起來,拍拍灰,繼續走。我追上去問你疼不疼,你說不疼。可你走路的姿勢都變了,還說不疼。”
溫敘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後來我知道了,你不是不疼,你是不想讓別人看出來你疼。”葉驚秋的手指在她胸口慢慢畫著圈,那動作很輕,很慢,像一個人在撫平一張被揉皺了的紙,“你覺得讓別人看出來你疼,就是示弱。示弱了,別人就會覺得你好欺負,就會不信任你,就會不服你。你要做那個最強的人,最強的人不能喊疼。”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沒有風的水,但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看不見,但能感覺到。
“可你不是鐵打的。你會疼,會累,會想哭。你只是不讓別人看見。”
溫敘昭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她能感覺到葉驚秋的手指在她心口畫圈的動作變了,不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隨意的畫,而是一種有目的的、有重量的按壓,像是在替她把那些藏了太久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按出來。
“你知道嗎,”葉驚秋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琴絃,嗡嗡的,悶悶的,“我有時候半夜醒來,看你睡著的樣子,就想,你小時候是不是也這樣睡。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眉頭皺著,手攥著被角,像在跟什麼人打架,打了一輩子,沒打贏,也沒認輸。”
溫敘昭低下頭,把臉埋進葉驚秋的頭髮裡。她沒有說話,但她把葉驚秋摟得更緊了,緊到兩個人的心跳幾乎疊在了一起,一下一下的,分不清是誰的。
“我不是心疼你。”葉驚秋的聲音從她胸口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溼意,“我就是覺得,你那時候太小了。那麼小一個人,膝蓋破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淌,你站起來,拍拍灰,繼續走。你走了那麼多年,走了那麼遠,走到別人夠不著的地方。可你的膝蓋還疼著呢。那時候溫府怎麼能那麼可憐呢,你剛開始學武就是為了一個興趣,怎麼就發展到這個地步了呢?”
溫敘昭的眼眶紅了。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紅,是一種更安靜的、從裡面慢慢透出來的紅,像秋天的葉子在被風吹落之前最後那層顏色。她沒有哭,她很少哭,但此刻她摟著葉驚秋,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聞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忽然覺得那些藏了太久的東西被人翻出來了,不是翻出來晾著,是翻出來捧在手心裡,捂著,暖著。
“驚秋。”她的聲音有點啞。
“嗯。”
“你怎麼這麼可愛。”
葉驚秋愣了一下,從她懷裡抬起頭。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眶是紅的,睫毛上沾著一點水光,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還沉浸在剛才那種心疼的情緒裡沒出來,忽然被溫敘昭這麼一句不搭調的話砸過來,表情一下子沒來得及切換,就定格在了一種“我在心疼你你怎麼忽然說我可愛”的茫然上。
溫敘昭看著她這副模樣,笑了。那笑容和她平時在軍營裡、在朝堂上不一樣,不是那種冷硬的、刀槍不入的笑,也不是那種對著弟弟時溫柔的、縱容的笑,而是一種更私人的、更沒道理的笑,像一個人在深水裡憋了很久,終於浮出水面,看見岸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在等她,她就笑了。
“我說真的,”她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葉驚秋眼角那點還沒幹的溼意,“你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鼻子一吸一吸的,跟舟舟哭的時候一模一樣。”
葉驚秋的表情終於切換了。從茫然變成了羞惱,從羞惱變成了“你再胡說我可要生氣了”,但她的眼眶還紅著,睫毛還溼著,嘴角卻己經開始往上彎了。幾種情緒擠在同一張臉上,擠來擠去,誰也佔不了上風,最後擠出一個說不上是哭還是笑的、亂七八糟的、但好看極了的表情。
“溫敘昭,”她連名帶姓地叫,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你這個人——”
她的話沒說完,因為溫敘昭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那一下不重,甚至可以說很輕,輕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漾開的漣漪還沒成形就散了。但葉驚秋的話斷了,斷得很徹底,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後面的話全卡在喉嚨裡,出不來了。
溫敘昭沒有抬頭,嘴唇貼著她的額頭,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往下,親了親她的眉心,又親了親她的鼻尖,最後落在她的嘴唇上。那一下比剛才重了一些,停留的時間也長了一些,長到葉驚秋能感覺到她嘴唇的溫度——燙的,不是那種發燒的燙,是那種一個人把藏了太久的東西倒出來之後,身體裡剩下的、熱騰騰的餘溫。
葉驚秋閉上眼睛。睫毛在她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在月光裡微微顫著,像兩隻睏倦的蝴蝶,扇著扇著,就停了。
溫敘昭退開一點,看著她的臉。月光把葉驚秋的臉照得很柔和,柔和得不像一個管著偌大丞相府內務、能把幾百號人安排得妥妥帖帖的能幹女子,倒像一個在午後陽光下打盹的、做了個好夢的普通人。
“驚秋。”
“嗯。”葉驚秋的眼睛還閉著,聲音懶懶的,帶著一點被吻過的、軟綿綿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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