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經深了，門虛掩著。
溫敘昭躺在炕上，兩隻手枕在腦後，眼睛睜著，看著頭頂那根被煙火燻得發黑的房梁。她己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久到葉驚秋從灶間端熱水回來、吹滅了油燈、躺進被窩，她還在看那根房梁。
“還不睡？”葉驚秋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一點剛沾枕頭的含糊，但還沒到困的地步。
溫敘昭沒動。她把枕在腦後的手抽出來一隻，伸過去，搭在葉驚秋腰上，把她往自己這邊攬了攬。葉驚秋順著她的力道靠過來，臉貼著她的肩窩，鼻尖蹭了蹭她領口的布料，聞到一股皂角和院子裡的桂花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很乾淨。
“想什麼呢？”葉驚秋的聲音悶悶的，從她肩窩裡傳出來。
溫敘昭沉默了好一會兒。窗外棗樹上的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光暈在窗紙上盪開一圈漣漪，又收攏了。
“劉叔今天又跟我說了那事。”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猶豫，是那種一個人在面對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時會有的、自然的沉。
葉驚秋的手指在她胸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慢慢畫，沒說話，等她往下說。
“狗蛋拜師的事。”溫敘昭把另一隻手也從腦後抽出來了，翻了個身，面朝葉驚秋。炕尾灶膛裡的餘燼透過被褥傳上來一點點溫熱，不燙，剛好夠把被窩裡的寒氣烘走。她的眼睛在黑暗裡亮亮的，和白天那種將軍巡視軍營時的亮不一樣，是一種更私人、更柔軟的亮，像一個人在燈下翻一本很舊很舊的相簿，翻著翻著，就忘了時間。
“我跟他說，讓我再想想。”她頓了頓，手指在葉驚秋腰側無意識地畫著圈，“我不是不想收。狗蛋那孩子，底子打得好，心性也好，是個好苗子。”
“那你怕什麼？”葉驚秋的聲音還是那樣悶悶的，但語氣很平，平得像一潭沒有風的水，不起波瀾，但能映出人影。
溫敘昭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從葉驚秋臉上移開，落在頭頂那根房樑上。房樑上的陰影在黑暗裡顯得格外濃重，像一條凝固的河，從這頭流到那頭，流了好幾十年。
“我怕誤人子弟。”她說。這五個字她說得很輕，輕得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但葉驚秋聽見了。
葉驚秋從她肩窩裡抬起頭，藉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看了她一眼。溫敘昭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不像一個在朝堂上跟人吵架從不輸陣的將軍，倒像一個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的年輕將領，站在地圖前面，手裡握著令旗，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心裡沒底。
“你帶過那麼多兵。”葉驚秋說。
“兵是兵，徒弟是徒弟。”溫敘昭的聲音硬了一點，不是硬邦邦的那種硬，是那種一個人在解釋一件很重要的事時會有的、不自覺的用力，“兵來當兵，是吃這碗飯的。他們來之前就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麼。我把他們練得再狠，那是他們的命。但徒弟不一樣。徒弟是磕了頭敬了茶的，是一輩子的事。我收了狗蛋，就得對他的一輩子負責。”
她停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我的訓練方式，你是知道的。”
葉驚秋當然知道。
她沒有親眼見過溫敘昭練兵，但她見過溫敘昭練完兵回來的樣子。有時候是深夜，有時候是凌晨，有時候是傍晚，時間不定，但每一次，溫敘昭進門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換衣裳，是找椅子坐下。不是那種慢慢的、從容的坐下，是那種“再站一秒腿就要軟了”的坐下。她坐下之後會閉一會兒眼睛，大概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睜開，站起來，去倒水，去換衣裳，去做一切該做的事，好像剛才那幾秒鐘的停頓只是她在想什麼事情，不是她的身體在拼命地向她抗議。
葉驚秋還見過溫敘昭身上的傷。有些是戰場上留下的，刀傷、箭傷、摔傷，疤痕疊著疤痕，像一幅被反覆塗抹的畫，底下的顏色早就看不清了。有些不是戰場上留下的，是訓練時留下的。膝蓋上的淤青，手肘上的擦傷，腰側的肌肉拉傷。這些傷不致命，甚至不算嚴重，但它們很煩人，像一群趕不走的蒼蠅，今天這兒疼一下，明天那兒疼一下，不讓你安生。
溫敘昭從來不喊疼。不是不疼，是不喊。她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這個。那時候她剛進軍營，沒人把她當回事，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細皮嫩肉的，能練什麼？她咬著牙練，練到手指磨破、練到膝蓋腫得不能彎、練到晚上躺在鋪上翻個身都疼得冒冷汗。她不喊疼，因為她知道喊了也沒用。軍營裡不相信眼淚，只相信拳頭。她想讓別人服她，就得先讓自己的拳頭夠硬。
後來她做到了。她的拳頭夠硬了，硬到整個軍營沒有一個人敢在她面前說“女人不該上戰場”。但那些傷留下來了，留在身上，也留在別的地方。
“我想讓狗蛋變強。”溫敘昭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低低的，像一個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說話，“但我不想讓他變成我這樣。”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掉在水面上，連漣漪都沒來得及漾開就沉下去了。但葉驚秋聽見了。她不僅聽見了，她還聽懂了。她伸出手，摸到溫敘昭的臉，從顴骨摸到下頜，從下頜摸到耳根。她的手指很涼，貼在溫敘昭溫熱的皮膚上，像一塊被晨露打溼的玉。
“你哪樣了？”葉驚秋問。她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但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拇指在溫敘昭的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那一下蹭得很慢，像是在描摹什麼。
溫敘昭沒有回答。她握住葉驚秋的手，從自己臉上拉下來，攥在掌心裡。葉驚秋的手比她小一號，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打算盤、做針線留下的。她把那隻手攥得很緊，緊到葉驚秋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燙的，不是正常體溫的那種燙，是那種一個人在強忍著什麼東西時會有的、從身體深處往外冒的燙。
“你怕你太狠了。”葉驚秋替她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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