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溫敘舟己經吃完了三顆南瓜籽、兩口桂花糕，紅棗茶喝了大半碗，正靠在躺椅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看著雨裡那兩個一前一後的身影。他的小腿在薄毯底下晃著，一會兒快一會兒慢，完全不在拍子上，但他的眼睛很專注，從溫敘昭的背影追到狗蛋的側臉，又從狗蛋的側臉追回溫敘昭的腳步，像一隻在看螞蟻搬家的小貓，一動不動，就盯著。
“舟舟，吃不吃花生？”葉驚秋把碟子往他手邊推了推。
溫敘舟搖了搖頭，眼睛沒離開雨裡的人。“驚秋姐姐，姐姐跑得好快。”
“不快，”葉驚秋也看著雨裡的溫敘昭，嘴角彎了一下，“她還沒開始跑呢。這才熱身。”
溫敘舟不太懂什麼叫“還沒開始跑”。在他看來，姐姐己經在跑了，跑得很快，快到他如果站在院子裡，一眨眼就會被追上的那種快。他想了想，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兩隻手撐在身體兩側，把脖子伸得更長了，下巴擱在扶手上，繼續看。
狗蛋的步子開始亂了。剛才他的腳步是“嗒嗒嗒嗒”，雖然快但有規律，現在變成了“嗒——嗒嗒——嗒——”，像一個人在彈一首練了很久的曲子，忽然忘了下一句是什麼，手指在琴鍵上瞎按，按出來的音斷斷續續的，連不成調。他的呼吸也亂了，嘴張著，大口大口地喘氣，雨水混著唾沫從嘴角淌下來，他顧不上擦，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前面那個背影，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溫敘昭的腳步還是那樣穩。她跑在狗蛋前面大約七八步遠的地方，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麼人。她的呼吸還是那樣，從鼻子吸進去，從嘴裡吐出來，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個人在唱一首很慢很慢的歌，唱了很久，不累，不喘，聲音穩穩當當的。
跑到院牆跟前的時候，溫敘昭沒有回頭。她彎了一下腰，用右手在地上撿起一根樹枝。那樹枝不長，比她的手掌長不了多少，小指粗細，被雨水淋得溼漉漉的，樹皮的顏色深了一層。她把樹枝握在手裡，像握著一把尺子，或者一根教鞭。
狗蛋看見了那根樹枝，心裡咯噔了一下。他本能地加快了腳步，不是怕被打，是怕跑慢了被打。他的步子又亂了一陣，亂完反而穩了一點，因為他把注意力從那根樹枝上移開了，全部集中在腳下的路上。
溫敘昭跑在前面，樹枝在手裡輕輕晃著，不是揮舞，是隨著她跑動的節奏自然地晃動，像鐘擺一樣，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狗蛋的大腿開始抽筋，像有一根線在肌肉裡面慢慢收緊的抽。他咬著牙，步子沒停，但速度慢了下來，慢到和快走差不多。他的嘴張著，大口大口地喘氣，雨水順著嘴角往裡灌，他嚥了一口，嗆了一下，咳了兩聲，步子又亂了一瞬，然後強行穩住了。
溫敘昭的腳步慢了下來。不是停下來，是慢了下來，慢到和狗蛋的速度差不多。她跑在他前面兩步遠的地方，樹枝在手裡晃著，沒有回頭。
“膝蓋抬高。”她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狗蛋用力把膝蓋往上抬了一下，抬得太高了，整個人往前一栽，差點摔倒。他踉蹌了半步，穩住了，呼吸更亂了。溫敘昭沒有說“不對”也沒有說“再來一遍”，只是跑在他前面，樹枝在手裡晃著。
狗蛋覺得自己像個被放在磨盤上的黃豆，被碾過來碾過去，碾得骨頭都快碎了。他的腿己經不是他的了，每抬一步都要用意志去命令它們：左腿，往前，邁；右腿，往前，邁。左腿。右腿。左腿。右腿。他的腦子從“好累”“跑不動了”“還有幾趟”變成了一片空白，空白到只剩下這兩個詞：左腿，右腿。左腿。右腿。
溫敘昭的步子還是那樣穩。
廊下，溫敘舟己經從靠著躺變成了趴著。他整個人趴在躺椅上，下巴擱在扶手上，兩隻手垂下來，在椅子邊晃來晃去。薄毯從他背上滑下來，搭在腰上，他沒去拉，葉驚秋幫他拉上去了，他又滑下來，葉驚秋又拉上去，他又滑下來。第三次滑下來的時候，葉驚秋嘆了口氣，把薄毯疊了兩道，搭在他肚子上，用他的手壓住，這才沒再滑。
“驚秋姐姐，”溫敘舟趴著，下巴擱在扶手上，聲音悶悶的，“狗蛋哥哥跑得慢了。”
“他累了。”
“姐姐為什麼不累？”
葉驚秋想了想，說：“因為姐姐跑了很多年。”
溫敘舟想了想，把“很多年”這三個字在心裡轉了幾圈，沒太理解，但不追問了。他繼續看著雨裡那兩個身影，看了一會兒，忽然又說：“驚秋姐姐，姐姐手裡拿著什麼？”
“樹枝。”
“為什麼要拿樹枝？”
“抽人的。”
溫敘舟愣了一下，猛地從躺椅上坐起來，薄毯從他肚子上滑下去，他顧不上拉，瞪大了眼睛看著葉驚秋。“抽人？抽誰？”
葉驚秋看著他這副緊張的小模樣，嘴角彎了一下。“現在看來是抽她自己。”
溫敘舟又愣了一下。他歪著頭想了想，想不出來姐姐拿樹枝抽自己是什麼樣子，又趴回去了，下巴重新擱在扶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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