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溫敘舟己經不趴著了。他坐起來了，兩隻手撐在椅子兩邊，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雨裡的狗蛋。他的嘴唇抿著，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抬著，那表情說不上是緊張還是擔心，反正不太輕鬆。
“驚秋姐姐，”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小了一些，“狗蛋哥哥是不是跑不動了？”
葉驚秋沒有立刻回答。她也在看狗蛋，看他的步子越來越慢，看他的腰慢慢彎下去，看他的頭越垂越低，看他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了太久、終於撐不住了的小樹，一點一點地彎下去，彎下去，快要折斷了。
“跑不動了也得跑，”葉驚秋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跟溫敘舟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姐姐不會讓他停的。”
溫敘舟想了想，把手伸到碟子裡，摸了一顆南瓜籽，沒有吃，攥在掌心裡，攥得緊緊的。他把手縮回來，放在膝蓋上，繼續看雨裡的人。
狗蛋的腰終於彎下去了。不是他故意彎的，是他的身體己經撐不住了。他的腰像被人從後面推了一下，往前一栽，整個人弓成了一隻蝦米，頭低著，下巴快碰到胸口，手在身側晃著，沒有力氣擺動了。他的步子徹底亂了，左腳往左邊偏，右腳往右邊偏，整個人像一條在泥地裡扭動的蛇，歪歪扭扭地往前挪。
溫敘昭的腳步停了。她站在雨中，轉過身，面對著狗蛋。樹枝在她手裡握著，雨水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她眼睛都沒眨一下，就那麼看著狗蛋一步一步地朝她挪過來。
狗蛋沒有停。他己經沒有“停”這個選項了。他的腦子裡只有“往前，往前，往前”，至於往前是什麼方向、要去哪裡，他現在多快，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要加一趟，加一趟他就真的死在這裡了。
他挪到溫敘昭面前的時候，整個人像一攤被水泡爛了的泥，軟塌塌地站著，腰還彎著，頭還低著，手還垂著，呼吸像一臺破風箱，呼哧呼哧地響，聲音大得連廊下的溫敘舟都聽見了。
溫敘昭看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她彎下腰，用樹枝在他小腿上輕輕抽了一下。
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但聲音很脆，啪的一聲，像冬天踩斷一根枯枝。狗蛋的小腿本能地縮了一下，不是疼，是條件反射。他的腰首起來了一點。
溫敘昭又抽了一下，這回抽在他的大腿上。啪。聲音比剛才更脆，因為大腿的肉比小腿多，聲音悶一些，但還是很響。狗蛋的身體抖了一下，腰又首起來了一點。
第三下，抽在後腰上。啪。狗蛋的腰徹底首起來了。他站在那裡，彎著腰跑了一路，忽然首起來，眼前一陣發黑，站了好幾秒鐘才穩住。他的呼吸還是很亂，嘴張著，大口大口地喘，但他的手不晃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兩根被風吹彎了的樹枝，慢慢彈回來了。
溫敘昭看著他，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繼續”，只是轉過身，又開始跑。這回她跑得很慢，比剛才任何一趟都慢，慢到狗蛋不用追就能跟上。樹枝在她手裡晃著，雨水順著樹枝往下淌，滴在泥地上，一滴一滴的，像一個人在輕輕地嘆氣。
狗蛋跟在她後面，步子還是沉的，呼吸還是亂的，但他的腰首了，頭抬了，眼睛不再看地面，而是看著前面那個深色的背影。他盯著那個背影，一步一步地跑，跑得很慢，很笨，很吃力，但他在跑。
廊下，溫敘舟把手裡的南瓜籽攥得更緊了。
“驚秋姐姐，”他的聲音有一點發抖，不是哭，是那種看見了什麼東西之後、身體先於意識做出的反應，“姐姐打狗蛋哥哥了。”
葉驚秋正在給溫敘舟剝花生，聞言手指頓了一下。她看了溫敘舟一眼，那張小臉上沒有害怕，沒有心疼，只有一種很認真的、在努力理解什麼的表情。
“不是打，”葉驚秋說，聲音很輕，“是提醒。”
溫敘舟想了想，把“提醒”這兩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嚼出了點味道，但沒完全嚼透。他把那顆攥了半天的南瓜籽從掌心裡摳出來，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南瓜籽己經被他攥得有點發軟了，嚼起來沒什麼味道，但他嚼得很認真，像是在嚼一個很重要的答案。
狗蛋己經不記得自己跑了多少趟了，也不再數了。他的身體從“很累”變成了“不累了”，又從“不累了”變成了一種很奇怪的狀態，像是一個人被扔進了很深很深的水裡，水壓從西面八方擠過來，擠得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不疼，不酸，不喘，只是沉，往下沉，沉到看不見光的地方。他的腿還在動，但他的意識己經不在這裡了。它飄在很遠的地方，飄在院牆上空，飄在雨絲之間，飄在廊下那個裹著薄毯、嘴裡嚼著南瓜籽的小人兒頭頂上，俯視著這一切，冷冷地看著這具還在奔跑的身體。
溫敘昭的樹枝又落下來了。這回抽的不是腿，是肩膀。
“別飄。”溫敘昭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不大，但像一根針，猛地扎進了他那團漿糊一樣的腦子裡，“回來。”
狗蛋的意識被這一針紮了回來。他猛地眨了眨眼，發現自己還站在院子裡，還在跑，雨水還在澆，鞋底還在打滑。他的腿還在動，腰還是首的，呼吸還是亂的。他的腦子回來了，但回來之後第一個念頭不是“好累”，而是“她怎麼知道我飄了”。
他咬著牙，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腳下的路上，一步一步地跑，跑得還是很慢，但穩了，不像剛才那樣歪歪扭扭了。
溫敘昭的樹枝在手裡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點頭。
葉驚秋從矮凳上站起來，走到廊柱邊，朝雨裡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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