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敘舟坐在躺椅上,還看著堂屋的方向。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收回來,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攤己經被攥得不成樣子的南瓜籽。
“驚秋姐姐,”他小聲說,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狗蛋哥哥笑了。”
葉驚秋正蹲在廊下擰帕子,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溫敘舟又說了一遍,這回聲音大了一些,像是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跑完了,姐姐打他了,他笑了。”
葉驚秋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溫敘舟的頭。他的頭髮有點潮,被雨霧潤的,摸上去涼絲絲的,但底下的頭皮是熱的,熱乎乎的,像一塊剛出爐的糯米糕。
陳花兒在灶間給他燒了一大鍋熱水,倒進木盆裡,讓他從頭到腳洗了個乾淨。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衣裳,頭髮還沒幹透,溼漉漉地貼在頭皮上,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被他隨手撥到一邊。臉上的泥巴洗乾淨了,露出底下那張黝黑的、稜角還沒長開的臉,顴骨有點高,下巴有點尖,但眼睛很亮,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黑石子。
他手裡端著一碗薑湯,薑湯是陳花兒剛熬的,放了紅糖,甜絲絲的,辣味被甜味壓下去大半,喝起來不那麼嗆。他站在廊下,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麼味道。
溫敘昭站在他旁邊,端著一碗同樣的薑湯,喝得比他快得多。她幾口就喝完了一碗,把空碗遞給陳花兒,又倒了一碗,端起來繼續喝。她的頭髮也是溼的,但她沒有擦,就那麼溼著,雨水順著髮梢往下滴,滴在她剛換的乾淨衣裳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狗蛋喝完最後一口薑湯,把碗放在廊下的木桌上,抬頭看著溫敘昭。他的嘴唇不再抖了,手也不抖了,但腿還有點軟,站久了膝蓋會不自覺地彎一下,然後被他強行繃首。
溫敘昭沒有看他。她靠在廊柱上,兩隻手捧著薑湯碗,目光落在院子裡。雨還沒有停,但比上午小了一些,雨絲不再是密密麻麻的線,變成了稀稀拉拉的針,落在泥地上,濺起細小的泥花。
“下午,”她開口了,聲音不大,語氣和上午一樣,不鹹不淡的,“還跑。加量。”
狗蛋的喉結動了一下。他只是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兩根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的樹枝。他的腿還是軟的,膝蓋還是酸的,腰還是僵的,但他的脊背挺得首首的,像他爹教他的那樣。
溫敘昭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長,甚至可以說很短,短到只是一個呼吸的時間。但狗蛋被那一眼看得整個人都繃緊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從那一眼裡看見了一種東西。不是鼓勵,不是讚賞,不是心疼,是一種更冷的、更硬的東西,像一塊被火燒過的鐵,燒得通紅,但不燙了,冷卻了,變成了另一種質地——堅硬,鋒利,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行。”狗蛋說。就一個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溫敘昭收回目光,端著薑湯碗又喝了一口,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甚至可以說很小,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狗蛋看見了。他的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彎完就收住了,因為他怕自己笑出來,怕自己一笑,腿就更軟了。
廊下,溫敘舟正端著一碗紅棗茶,小口小口地喝著。他的眼睛從碗沿上方露出來,滴溜溜地轉著,一會兒看看狗蛋,一會兒看看溫敘昭,像一隻在觀察兩個陌生人的小貓。他喝完最後一口茶,把碗放在小方桌上,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動作慢悠悠的,像個小大人。
“狗蛋哥哥。”他喊了一聲,聲音軟軟糯糯的,但每個字都喊得很清楚。
狗蛋轉過身,看著他。溫敘舟從躺椅上滑下來,薄毯從他身上滑下去,搭在椅子上,他沒有拉。他站在廊下的木地板上,光著腳,腳趾頭在地板上輕輕踩了兩下,像是在試探地板的溫度。
“狗蛋哥哥,你下午還要跑嗎?”
狗蛋看著他,點了點頭。
溫敘舟想了想,把手伸進懷裡,摸了好一會兒,摸出一顆被攥得溫熱的南瓜籽。他走到狗蛋面前,仰著小臉,把南瓜籽舉到他面前。
“給你吃。吃了就有力氣跑了。”
狗蛋低下頭,看著那顆南瓜籽。南瓜籽被溫敘舟攥了一上午,邊角有點發軟,表面還沾著他掌心的溫度。他伸出手,把那顆南瓜籽接過來,沒有吃,攥在掌心裡,攥得緊緊的。
“謝謝舟舟。”他說。
溫敘舟搖了搖頭,說“不用謝”,然後轉過身,噠噠噠跑回躺椅邊,爬上去,自己把薄毯拉上來,蓋住肚子,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小腿在薄毯底下晃了晃,又停了。他抬起頭,看著狗蛋,又說了一遍:“吃了就有力氣了。”
狗蛋低下頭,把那顆南瓜籽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廊下安靜了一會兒。雨聲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篩豆子,細細密密的,不急不慢。陳花兒從灶間端出一盤剛蒸好的紅薯,放在廊下的木桌上,熱氣從紅薯裂開的口子裡冒出來,甜絲絲的,和雨水的清冽混在一起,說不出的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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