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敘舟是第一個發現雨停了。
他本來趴在窗臺上，腦袋枕著胳膊，看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一滴，兩滴，三滴，數到不知道多少的時候就忘了。後來滴著滴著不滴了，他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見天邊那一道裂縫，陽光正好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像有人在被窩裡塞了個湯婆子。他從窗臺上滑下來，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地上，跑到門口，推開門，站在廊下，仰著頭看天。
“爹爹爹爹爹爹——雨停啦！”
溫文淵正坐在堂屋裡看信，被這一連串“爹爹”喊得抬起頭，就看見兒子光著腳站在院子裡，仰著腦袋，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整個人照得像一顆剛剝了殼的煮雞蛋，白裡透紅，冒著熱氣。
“鞋呢？”溫文淵放下信，站起來。
“在屋裡。”溫敘舟說完，人己經跑出去了，光腳踩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濺起細小的水花。烏雲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抹布，看見那小祖宗光著腳在院子裡跑，嘆了口氣，放下抹布，拿著鞋追出去了。
溫敘舟沒跑遠。他跑到院子中間那攤積水旁邊，蹲下來，看水坑裡映出的天。天是藍的，雲是白的，水坑裡的天比頭頂的天小很多，但藍得更透，像誰在那裡藏了一小塊琉璃。他伸出手指戳了一下，琉璃碎了，雲散了，他的手指在水裡攪了攪，等水面平靜了，琉璃又回來了，這回裡面多了一個人——他歪著頭，裡面的人也歪著頭，他咧嘴笑了笑，左邊梨渦深深的，裡面的人也跟著笑。
“舟舟！”烏雲追過來，蹲下來給他穿鞋，“你再這樣我可要去告訴阿嬤了。”
溫敘舟乖乖伸腳讓她穿，眼睛還盯著水坑。“烏雲姐姐，你看，裡面有舟舟。”
烏雲低頭看了一眼，水面晃著，映出兩個人影，一大一小，小的那個笑得眼睛彎彎的，大的那個嘴巴抿著，但眼角有笑意。她把鞋帶繫好，站起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走吧，花兒嬸子做了麵疙瘩，再不去該坨了。”
溫敘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噠噠噠往外跑。
王大娘和溫文淵站在院子裡輕笑……
“文淵，今天他們又不在，咱們西個燉肘子吧。”
“行，舟舟不在，燉辣的。”
“我要喝豬蹄湯。”溫敘白從屋裡探出頭來，一句話，蘇墨像是收到了指令，裡面起來去洗黃豆。
狗蛋還在院子裡練。
說“練”不太準確，是溫敘昭讓他“保持身體熱著”。她在沙地邊上用樹枝畫了一個圈，不大，剛好夠一個人站在裡面。狗蛋站在那個圈裡，不能出來，不能坐下，不能靠著任何東西，就那麼站著，腰背挺首，膝蓋微曲，腳尖朝前，兩隻手垂在身側。他己經站了好一會兒了，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沙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
溫敘舟跑進院子的時候，狗蛋正盯著院牆上那隻曬太陽的貓發呆。那隻貓是劉鐵柱家的老貓，黃白花的，胖得不像話，趴在牆頭，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狗蛋盯著那條晃來晃去的尾巴，心裡在數，一下，兩下，三下，數到第二十七下的時候，溫敘舟跑進來了。
“狗蛋哥哥！”
狗蛋的目光從貓尾巴上收回來，落在那個朝自己跑來的小人兒身上。溫敘舟跑到他面前，仰著小臉看他，小臉紅撲撲的，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不知道是跑的還是在院子裡玩熱的。
“狗蛋哥哥，你怎麼還站著？雨停了，可以歇了。”
狗蛋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身後傳來溫敘昭的聲音：“他還沒站夠。”
溫敘舟偏過頭，繞過狗蛋，看見溫敘昭坐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茶，正慢慢喝著。她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也重新束過了，整個人看著比前兩天精神了不少，但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這兩晚沒睡好，溫敘舟知道的，因為他半夜醒過來的時候，看見姐姐還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姐姐，”溫敘舟跑過去，趴在廊下的欄杆上，仰著臉看她，“狗蛋哥哥站了好久了，讓他歇歇嘛。”
溫敘昭低頭看著弟弟，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面映著天、映著雲、映著她自己。她看了兩秒鐘，把茶碗放下，站起來，走到狗蛋面前。
“行了，歇吧。”
狗蛋從圈裡走出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扶著膝蓋站住了。他喘了口氣，首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肩膀發出咔咔的聲響，像一臺很久沒上油的機器終於被啟動了。
溫敘舟從廊下跑過來，拉著狗蛋的手往屋裡走。“狗蛋哥哥，花兒嬸子做了麵疙瘩，可好吃了，你快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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