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安靜了一瞬。劉鐵柱端著酒碗的手停了一下，陳花兒給二丫擦嘴的帕子懸在半空，狗蛋嘴裡含著一勺麵疙瘩忘了嚼。溫敘昭看著兒子那雙亮晶晶的、認真的眼睛，看了兩秒鐘，然後把碗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把帕子疊好放在桌上。
“嗯，”她說，“有話要說。”
她把目光從溫敘舟臉上移開，落在劉鐵柱臉上。劉鐵柱也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溫敘昭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她緊張時才會有的小動作，她自己都沒意識到。
“狗蛋，”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這兩天，你練得不錯。”
狗蛋嘴裡的麵疙瘩終於嚥下去了。他看著溫敘昭，等著她把話說完。
“但光我覺得不錯不行，”溫敘昭的手指還在桌沿上敲著，一下一下的，“這行的規矩，收徒弟要師祖在場。我得讓我師傅來看一眼。他點了頭，這徒才算正式收。”
狗蛋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看著溫敘昭，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但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和她在軍營裡訓兵時一樣，不鹹不淡的，看不出喜怒。
“我己經給我師父遞了信，”溫敘昭說，“他這兩天就來。”
狗蛋低下頭，看著自己碗裡那半碗己經涼了的麵疙瘩，看了兩秒鐘，然後抬起頭，用力點了點頭。
劉鐵柱坐在上首，端著那碗酒，一口沒喝。他的目光從溫敘昭臉上移到狗蛋臉上，又從狗蛋臉上移回來，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只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把碗放下，喉結滾動了一下。
溫敘舟坐在旁邊，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著姐姐敲桌沿的手指，看著狗蛋用力點頭時繃緊的下巴，看著劉叔喝酒時滾動的喉結，看著陳花兒捏著帕子、指節泛白的手。他想了想，把勺子放下，從椅子上滑下來，噠噠噠跑到狗蛋面前，仰著小臉看他。
“狗蛋哥哥，你要去京城了嗎？”
狗蛋愣了一下。他看著溫敘舟那雙亮晶晶的、帶著一點期待又帶著一點不捨的眼睛，張了張嘴，想說“還不知道”，但這話在他嘴裡滾了一圈，自己都覺得太假。他知道，從溫敘昭說“我師父這兩天就來”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他要去京城了。
“嗯，”他說，“要去。”
溫敘舟看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笑了。那笑容不是他平時那種沒心沒肺的、左邊梨渦深深的笑，而是一種更復雜的、帶著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的笑，像是一個人收到了一份他很想要的禮物，但開啟之後才發現，這份禮物不是白給的，是要用別的東西換的。
“那太好了，”溫敘舟說，聲音軟軟糯糯的，但每個字都說得很認真，“京城可好玩了。有皇宮，有御花園，有好多好多好吃的。煜哥哥也在，武澤哥哥也在。你去了，舟舟帶你玩。”
狗蛋看著他那副認真的小模樣，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他伸出手，在溫敘舟肩上輕輕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不重，但很實在，像兩個大人之間那種“就這麼說定了”的拍法。
“好，”他說，“你帶我玩。”
陳花兒在旁邊看著，手裡的帕子己經被她攥得皺巴巴的了。她沒有說話，只是站起來，把桌上那碟快空了的醃蘿蔔端走，換了一碟新的。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很慢，像一個人在故意找事情做，怕一閒下來就會想別的。
劉鐵柱把酒碗裡的最後一口酒喝完了，把碗放下，站起來。他的椅子往後挪了半寸，發出極輕的一聲響。他看著溫敘昭，溫敘昭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
“我去餵雞。”劉鐵柱說，然後轉身走了出去。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急，像是在趕什麼，又像是在逃什麼。
狗蛋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灶間門口，低下頭，繼續吃麵疙瘩。麵疙瘩己經涼了，坨在碗裡，用筷子一挑就斷。他夾起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又夾起一塊。
溫敘昭坐在旁邊，看著他一筷一筷地把那碗涼透了的麵疙瘩吃完了，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她的手指在桌上又敲了兩下，這回敲得比剛才慢，節奏也不穩，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在猶豫著什麼。
“狗蛋，”她忽然開口。
狗蛋抬起頭。
“去了京城，你住溫府。”溫敘昭的語氣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己經定好了的事，不需要商量，“吃住不用你操心，你只管練。每個月回來一趟，看爹孃。”
狗蛋張了張嘴，想說“這怎麼好意思”，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看著溫敘昭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憐憫，沒有施捨，只有一種很淡的、很穩的、像石頭一樣的東西。他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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