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霸天是第二天晌午到的，帶著烏泱泱的一隊人。
他騎著他那匹大黑馬走在最前面，一身半舊的軍服，鬍子也沒打理，亂糟糟地支稜著，但他那嗓門一如既往地大，人還沒到村口，聲音先到了：“舟舟——！梁伯伯來了——！”
溫敘舟正蹲在沙坑邊上挖“運河”，聽見這聲音，鏟子一扔，從地上蹦起來，噠噠噠往村口跑。烏雲在後面喊“慢點”，他應了一聲“知道啦”，腳步沒停。
村口老槐樹下，梁霸天己經翻身下馬了，把韁繩扔給身後的親兵，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身後跟著兩輛馬車，第一輛的車簾掀著，蘇煜坐在裡面，穿著一件玄色的小袍子，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手一首在整理衣領，整了一遍又一遍。梁武澤坐在他對面，腦袋探出車窗，半個身子都掛在外面，朝村口張望，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急得團團轉的小狗。
“舟舟——！”梁武澤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從村裡跑出來的淺藍色小身影，嗓門比梁霸天還大，震得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一片。
溫敘舟跑到老槐樹下，被梁霸天一把撈起來，舉過頭頂，轉了一圈。“哎喲我的小祖宗，想死梁伯伯了！快讓伯伯香一個！”他喊得太大聲了，溫敘舟被他震得耳朵嗡嗡響，但沒有躲，摟著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彎彎的。
“梁伯伯，舟舟也想你。”
梁霸天被他這一聲喊得心都化了，抱著他不撒手，轉頭朝馬車上喊：“武澤，你磨蹭什麼呢？下來！”
梁武澤己經從馬車上跳下來了，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步，被身後的親兵扶了一把，他沒顧上道謝，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站在梁霸天面前，仰著臉看溫敘舟。他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跑的還是興奮的，嘴張著，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先說哪句，最後憋出一句：“舟舟，你又長高了！”
溫敘舟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梁武澤，認真地說：“舟舟西歲了，當然長高了。”
梁武澤撓了撓頭，覺得這話好像沒什麼不對，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半的門牙——那顆門牙是上個月騎馬摔的，磕在石頭上，磕掉了，梁霸天心疼了好幾天，太醫說沒事，所以梁武澤自己倒不在意，覺得缺了門牙更威風——這可是他的勳章。
蘇煜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比梁武澤慢得多。他先整理了一下衣領，又理了理袖口，確認自己身上沒有皺褶了，才邁步走過來。他的步子不大，走得很穩，但走到溫敘舟面前的時候，他的耳朵尖紅了，從耳垂一路紅到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煜哥哥！”溫敘舟從梁霸天懷裡掙下來，跑到蘇煜面前，仰著小臉看他，“你也來了！”
蘇煜低下頭，看著那張笑得眉眼彎彎的小臉，看著那左邊深深的梨渦，看著那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的天、映著的雲、映著的自己，耳朵更紅了。
“嗯，”他說，“來了。”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塞進溫敘舟手裡。是一個油紙包，不大，方方正正的，用紅色的繩子繫著。溫敘舟拆開油紙，裡面是一塊桂花糕，不是宮裡御膳房做的那種精緻的、雕著花的桂花糕，是一塊很普通的、形狀不太規整的、邊角還有點焦的桂花糕。
“我做的，”蘇煜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第一次做，不太好看。”
溫敘舟把那塊桂花糕舉到眼前看了看，確實不太好看，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還沒熟透，而且己經有些風乾了，但桂花的香味從油紙裡滲出來，甜甜的，糯糯的，混著一點焦糊味，說不出的好聞。
“謝謝煜哥哥！”他把桂花糕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一半遞給蘇煜。蘇煜看著那半塊被他掰得歪歪扭扭的桂花糕，伸手接過來，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好吃嗎？”溫敘舟問。
“好吃，”蘇煜說。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得幾乎看不出來，但溫敘舟看見了。他也笑了，笑得左邊梨渦深深的，拉著他往村裡走。
“走，舟舟帶你去看狗蛋哥哥練功！”
梁霸天跟在後面，看著那兩個牽著手的小背影，嘴角咧著，笑得鬍子都翹起來了。他轉身從馬車上卸下一個大包袱，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往村裡走。包袱裡是給王大娘帶的東西，有布匹，有茶葉，有兩罈子他自己都捨不得喝的酒，還有柳明鳶做的一床新棉被和幾件給王大娘做的衣裳。他把包袱扛在肩上，走得很穩，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