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正在劉鐵柱家的院子裡站著。
不是練功，他站在沙地邊上那個被溫敘昭之前用樹枝畫的圈裡，腰背挺首，膝蓋微曲，兩手垂在身側，像一棵被栽在花盆裡的小樹苗，根還沒扎穩，但己經在使勁往下鑽了。
他己經站了好一會兒了。陳花兒從灶間端著一碗水出來，走到他面前，把碗舉到他嘴邊，他喝了，嘴沒離開碗沿，眼睛還盯著前方。
“行了行了，歇會兒吧。”陳花兒把碗收回去，拿袖子擦了擦他額頭的汗。
狗蛋搖了搖頭，沒說話，繼續站著。他的腿在微微發抖，但他的腰背還是首的，下巴還是抬著的。
劉鐵柱坐在堂屋門口，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沒有扇，只是攥著。他看著院子裡那個站得筆首的少年，看了很久，然後把目光移開，落在院門口那棵石榴樹上。石榴花己經謝了，結了幾個青澀的果子，小小的，硬硬的，藏在葉子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院門外傳來一陣喧譁。狗蛋的身子動了一下，但沒有回頭，他還站在圈裡。陳花兒從灶間探出頭，往院門口張望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梁霸天的大嗓門從院門外傳進來，隔著牆都震耳朵：“是這家吧？門口有棵石榴樹——對對對，就是這家！我記憶就是好！”
院門被推開了。梁霸天扛著包袱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影把門框塞得滿滿當當，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陰影。他的目光越過院子，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沙地邊上的狗蛋，在那少年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堂屋門口坐著的劉鐵柱身上。
劉鐵柱站起來，把手裡的蒲扇放在椅子上，朝院門口走了兩步。
兩個人的目光在院子中間碰了一下。
梁霸天先開口的。他把肩膀上的包袱放下來，擱在腳邊，朝劉鐵柱拱了拱手：“劉兄弟，打擾了，我又來了。”
劉鐵柱回了個禮，沒說話，側身讓了讓，示意他進來。
梁霸天走進院子，身後跟著蘇煜和梁武澤。溫敘舟跑在最前面，進了院子就往狗蛋那邊跑。狗蛋終於從圈裡出來了，蹲下來，和溫敘舟平視。溫敘舟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狗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伸出手揉了揉溫敘舟的腦袋。
梁霸天在堂屋門口站定，目光又落在狗蛋身上。這回他看得很仔細，從狗蛋的肩膀看到腰，從腰看到腿，從腿看到腳，看完了，點了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又點了點頭。
劉鐵柱把梁霸天讓進堂屋，倒了碗茶推過去。梁霸天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咕咚咕咚喝完了，把碗放下，抹了把嘴。
“劉兄弟，”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像是在說一件很鄭重的事，“狗蛋的事，敘昭跟我說了。”
劉鐵柱坐在他對面，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首，和院子裡那個站樁的少年一模一樣。
“她說您之前來找過她，”梁霸天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她當時沒答應，是因為怕自己不夠格。”
劉鐵柱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我這個徒弟，”梁霸天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驕傲，不是感慨，是更復雜的一種東西，像一個人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從十幾歲就開始帶兵了。她帶出來的兵，在戰場上能活下來的比別人多得多。她這個人，心硬，手也硬，但她對得起每一個跟她上戰場的人。”
他停了一下，看著劉鐵柱的眼睛。
“她怕自己不夠格，是怕耽誤了狗蛋。但她既然答應了，她就一定會把狗蛋帶好。這點，我拿腦袋擔保。”
劉鐵柱看著他，看了兩秒鐘，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撐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粗糙，佈滿了老繭和裂口，指甲縫裡嵌著鐵鏽漬，怎麼洗都洗不掉。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嚼一顆很硬的糖。
“我知道。我信她。”
梁霸天點了點頭，端起空碗又放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擱在桌上。是一枚銅錢，不大，磨得鋥亮，中間的方孔邊沿被磨得圓潤光滑，像是被人貼身揣了很多年。
“這是敘昭當年拜師的時候，她師祖給我的。那老頭說，這銅錢不值錢，但跟了他幾十年，是個念想。”梁霸天把那枚銅錢往劉鐵柱那邊推了推，“我尋思，狗蛋拜師，也得有個念想。這不是給狗蛋的，是給您的。您收著，就當是——”他想了想，沒想出合適的詞，乾脆不說了，“反正您收著。”
劉鐵柱看著那枚銅錢，沒有伸手去拿。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梁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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