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文淵沒接話，但他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一點。
溫敘舟從蘇煜肩上收回手，看了看蘇衍，又看了看蘇煜。他的小臉上浮起一種困惑的表情，好像在思考一個很深奧的問題。他想了一會兒，忽然從座位上滑下來，走到蘇衍面前，仰著小臉看他。
“蘇伯伯，舟舟給你捶。”
他說完，也不等蘇衍回答，己經繞到蘇衍背後，小拳頭舉起來，在他肩上開始捶。一下，兩下，三下。力道很輕，輕得像羽毛拂過，但他捶得很認真，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位置上，節奏不快不慢，像一臺小型的、人力的、不太精準的按摩機器。
蘇衍整個人僵住了。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被人點了穴的雕像。他能感覺到那小拳頭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肩上，隔著衣料，溫熱的，軟軟的，帶著一股子小孩子特有的、不管不顧的認真勁兒。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舟舟，”他的聲音有點幹，“你給蘇伯伯捶背，蘇伯伯心裡過意不去。”
“為什麼呀？”溫敘舟的聲音從他背後傳過來，軟軟糯糯的，帶著一點捶背時用力的氣音。
“因為——”蘇衍想了想，發現自己也說不上來為什麼。但這孩子的拳頭落在他肩上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那些批摺子熬出來的酸、那些朝堂上扯皮扯出來的累、那些當皇帝當久了連他自己都忘了的疲憊，好像都被這小拳頭一下一下地捶散了。
“因為蘇伯伯捨不得。”他說。
溫敘舟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捶。“沒關係，”他說，語氣認真得像在宣佈一個很重要的決定，“舟舟力氣大，捶不累。”
蘇衍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從嘴角漫到眼底，把剛才那層幽怨衝得乾乾淨淨。他偏過頭，看了溫文淵一眼。溫文淵正端著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來的茶盞，慢慢喝著，臉上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但他的眼睛在笑。
蘇煜坐在對面，看著溫敘舟在蘇衍背後捶背的樣子，看了兩秒鐘，然後低下頭，繼續理自己被溫敘舟揉皺的衣領。他的耳朵還是紅的，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
“煜哥哥，”溫敘舟忽然喊了一聲，手沒停，“你給蘇伯伯捶一下嘛，蘇伯伯說肩膀酸。”
蘇煜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蘇衍一眼。蘇衍正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種“你看人家孩子多懂事”的期待，還有一點點“你不會真不捶吧”的心虛。
蘇煜看了他兩秒鐘，然後把目光移開，落在自己膝蓋上。“他早上打我。”蘇煜說，聲音不大，語氣很平，平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蘇衍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的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了溫文淵一眼，溫文淵端著茶盞，低著頭，肩膀微微抖著。他又看了溫敘舟一眼，溫敘舟正從他背後探出腦袋，一臉好奇地看著他。
“蘇伯伯，你打煜哥哥了？”溫敘舟問，聲音裡帶著一種“你怎麼能打人呢”的困惑，“找知道舟舟就不給你錘了，你這個壞人！哼！”舟舟還憤憤的拿手帕擦手。
“不是打，”蘇衍說，“是——”
“是打。”蘇煜的聲音從對面飄過來，還是那樣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打了屁股。一巴掌。很疼。”
溫敘舟的嘴張開了，張成了一個小小的O型。他看著蘇衍，又看了看蘇煜，小臉上的表情那種“你怎麼能這樣”的譴責更重了。
“蘇伯伯，”他說，語氣認真極了，“打屁股是不對的。阿嬤說，大人不能隨便打小孩。小孩有錯要講道理，講道理不聽才可以輕輕打，但也不能打疼，更何況煜哥哥平常那麼聽話也不可能做錯事情。”
蘇衍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他張了張嘴，想解釋“朕是皇帝朕打兒子屁股怎麼了”，但這孩子那雙琥珀色的、認真的、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他忽然覺得這話說不出口。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煜兒，”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不少，“爹早上不該打你。爹錯了。”
蘇煜抬起頭，看著他。父子倆對視了一瞬。蘇煜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還是那種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樣子，但他的耳朵從紅變成了更紅，紅得像要滴血。
“嗯。”他說。
就一個字。沒說“原諒你”，也沒說“沒關係”，就一個“嗯”，不清不楚的，但蘇衍聽懂了。他靠在車壁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得很長，像一個人在深水裡憋了很久，終於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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