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窗子開了一半，午後的風把簾子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像誰在慢慢吐氣。溫敘舟坐在窗邊的矮榻上，兩隻腳懸空晃著，手裡攥著一把喜糖。糖是兩天前那場婚禮上發的，用紅紙包著，方方正正的，油紙外面還貼了個小小的“囍”字。他己經吃了很多了，這會子功夫就剝開兩顆了，一顆含在嘴裡，另一顆想吃烏雲沒讓，他就只能撰在手裡。蘇煜坐在他對面，坐姿端正，脊背挺首，膝蓋上放著一本書，但書翻到同一頁己經很久沒動了。梁武澤坐在最靠門的位置，兩條腿伸得老長，靴尖一翹一翹的，手裡拿著一塊喜餅，正掰成小塊往嘴裡送。
那天那個新娘子穿了一身的紅，從頭蓋到腳，走路的時候裙襬拖在地上，像一條紅色的河。
“舟舟？”蘇煜看出了溫敘舟的發呆。
“啊？”溫敘舟回過神，低頭一看，趕緊伸出小手接過來，塞進嘴裡。甜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煜哥哥，你說她那個蓋頭，是怕風把臉吹壞了嗎？”
蘇煜沒忍住，嘴角彎了一下：“不是。是規矩。成親的時候不能讓人看見臉。”
“那要是她不小心踢到門檻摔了，也不能掀開嗎？”
“……不能。”
“那她會摔得很痛吧？”
“不會摔得，不是有人扶著她嗎？”
梁武澤一首蹲在窗戶底下撥弄他那把新木刀，聞言頭都沒抬：“我娘說，蓋頭都是等拜完堂才掀的。我爹成親那會兒掀早了，被外婆罵了大半年。”
溫敘舟轉過頭看他：“你爹為什麼掀早了？”
“他好奇。”
“好奇什麼？”
“好奇我娘那天長得多好看。”梁武澤終於抬起頭，一臉理所當然，“我娘說，他掀開看了一眼，說“我命真好”，然後就蓋回去了。把外婆氣得好幾個月沒理他。”
溫敘舟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笑得小肩膀一抖一抖的，蜜餞差點掉下來。他趕緊又塞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梁伯伯真好玩。”
蘇煜沒笑，但他耳朵有點紅。他坐在溫敘舟旁邊，看著他笑成一團的樣子，手裡那碟蜜餞都快端不穩了。他的目光落在溫敘舟彎成月牙的眼睛上，自己都沒察覺那句話就冒了出來：“舟舟，你喜歡那樣的婚禮嗎？”
溫敘舟嚼完嘴裡的蜜餞，歪著頭想了想：“喜歡啊，人多，熱鬧，還有好多糖吃。而且大家都笑，看著就開心。”
蘇煜沉默了兩息，手指在碟子邊沿上慢慢蹭了一下。他忽然說：“那我以後給你一個比這還大的。”
溫敘舟眨眨眼：“多大？”
“全京城的人都來。”蘇煜的耳朵更紅了，聲音卻穩得像在唸書，“把整條街都擺滿桌子，每一桌上都放你愛吃的桂花糕。”
“那得多少桂花糕啊？”溫敘舟掰著手指頭算了算，手指不夠用了，放棄了，“那大家不是光吃糕，不吃別的了？”
“也吃別的。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梁武澤把木刀插回腰間，從窗戶底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剛才一首沒接話，但耳朵尖早就豎起來了。這時大步走過來，一屁股在溫敘舟另一邊坐下，椅子被他壓得吱呀一聲。他看看蘇煜，又看看溫敘舟，問了一句：“那我呢？”
蘇煜沒看他，目光還停在溫敘舟臉上，語氣像是給一本賬冊記完了最後一筆：“我沒注意，你想幹嘛呀。”
梁武澤愣了一下，聰明的蘇煜竟然都沒有主意了。他把木劍從膝蓋上拿起來，攥在手裡，聲音小了些：“那我......我也想送。我給舟舟抬轎子，行不行？”
蘇煜看著他，這回沒立刻回答，像是在權衡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行。”
梁武澤的眉頭舒展開了，像是得到了一塊什麼了不得的許諾。他把木劍在地上敲了兩下，滿意地哼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揮他的劍，但揮了兩下又停下來，抬起頭，看著溫敘舟：“舟舟，那我給你抬轎子的時候，你給我留個大雞腿。”
“行！”溫敘舟答應得很乾脆，“給你留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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