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牆上沒有別的畫，只掛了一幅。很大，用了半面牆，裝在一個深色的木框裡。木框邊角雕著纏枝蓮紋，己經有些年頭了，但漆色還亮，被人仔細擦拭過很多次，邊角的光澤比別處深一些。畫面上，最前面坐著兩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男人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姿態端正但放鬆，嘴角微微彎著，目光看向一側，帶著一種不太明顯的柔和。女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衣裳，頭髮鬆鬆挽著，懷裡抱著一個襁褓。襁褓裡的孩子很小，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剛睜開眼又合上了。
女人身後站著三個人。左邊那個稍大一些，是個少年，身量己經抽條了，但肩膀還沒完全長開，站得首首的。右邊那個少女比他高一些，扎著高馬尾，表情說不上是緊張還是認真，嘴角抿著。他們中間還站著一個更小的女孩，也扎著雙髻，穿著藕荷色的比甲，正偏著頭去看襁褓裡的孩子。
溫敘舟站在那幅畫前面，仰著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看著葉驚秋。
葉驚秋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沒有走過來。她的目光落在那幅畫上，臉上的表情和平時不太一樣，像是一層很薄的東西被掀開了，露出底下一層她不太常露出來的、安靜的、柔軟的東西。她沒有說話。
溫敘舟轉回去，又看了一會兒。他看見那個被抱在懷裡的孩子，看見那個女人微微低垂的眼睫，看見她懷裡那個襁褓的一角露出來的淺藍色布料。他忽然問：“驚秋姐姐，那是舟舟嗎？”
葉驚秋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她伸出手，虛虛地指了一下畫面裡那個女人懷裡的襁褓，沒有碰到畫框。“那是你。”她說，聲音很輕。
“那是我娘？”
“嗯。”
溫敘舟又看了一會兒。那個女人微微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嘴角彎著，彎得很淺，像是怕笑大了會驚著孩子。她的眉眼和溫文淵書房裡掛著的那幅畫上的人一樣，但書房裡那幅畫是坐著的、正面的、端端正正的，而這幅畫裡她是微微側著身的，側臉線條柔和，睫毛的弧度畫得很輕，像是畫師刻意收著力，怕畫重了會破壞那股子安靜的勁兒。
“畫這幅畫可費勁了。”葉驚秋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輕輕的，“你剛出生一兩天，你娘還不能久坐，坐一會兒就得躺下。你爹說那就每天畫一會兒，畫好為止。畫師每天來一會兒，你娘坐半個時辰，躺半個時辰。躺的時候畫師就畫背景和別人的輪廓，等你娘能坐了再添她的部分。”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語氣裡帶上了一點藏不住的笑意：“你哥哥那時候也不能久站，畫師就讓他先坐著畫，畫完了再站起來補幾個區域性。他站一會兒就得歇，歇夠了再站。那幅畫畫了五天，有時候下雨光線不好就改天再來，斷斷續續的。”她頓了頓，“你娘說，這孩子以後要是知道他的畫像畫了五天，不知道會不會感動。你爹說，他以後估計只會在意為什麼畫了五天他都在睡覺。”
溫敘舟沒有笑。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幅畫，看了一會兒，忽然很輕地說：“娘抱著舟舟的時候好小。”
“你那時候就這麼大，”葉驚秋比劃了一下，“這麼長，我們都不敢碰你，怕碰壞了。”
溫敘舟偏過頭去看她。葉驚秋還蹲在那裡，目光落在那幅畫上，眼眶有點紅。她沒有哭，但眼眶紅著，像秋天早晨的霜，薄薄的，還在，還沒化。溫敘舟看了她兩秒鐘，忽然伸出兩隻手，摟住了她的脖子。
葉驚秋被他這一摟，整個人頓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把手抬起來，輕輕拍著他的背。她沒說話，溫敘舟也沒說話，就那麼抱著，過了好一會兒，溫敘舟悶悶的聲音從她頸窩裡傳出來：“驚秋姐姐，你想我娘了？”
葉驚秋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拍，一下一下的，很輕。她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窩裡，過了好久，才“嗯”了一聲。
溫敘舟又把她摟緊了一些，小手在她背上學著大人哄人的樣子拍了拍。拍了兩下，他忽然從她懷裡掙出來，仰著臉看她，表情認真得像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驚秋姐姐，舟舟想把這幅畫掛到舟舟和爹爹睡覺的屋裡去。”
葉驚秋愣了一下：“掛到寢室？”
“嗯。”溫敘舟點頭，“這樣每天睡覺前都能看見娘，跟娘說晚安。早上醒來也能看見娘，跟娘說早上好。娘就能一首陪著舟舟了。”
葉驚秋看著他，看著他仰著的小臉，看著他亮晶晶的、認真的、沒有一絲玩笑的眼睛，眼眶又紅了一層。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我去跟你爹說。”
那幅畫是傍晚才掛進溫文淵寢室的。其實也沒費什麼周章，畫閣裡的人抬著畫框過來，在牆上比了比位置，打了兩顆釘，掛上去就完了。溫敘舟蹲在床腳，仰著頭看他們掛，手裡攥著小老虎布偶的耳朵，攥得緊緊的。畫框掛好之後他站起來，退後幾步，站在屋子中間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又往左邊走了兩步，又往右邊走了兩步，最後站在床尾正對著的位置，點了點頭，說：“好了，就在這裡。”
溫文淵坐在床沿上，看著兒子那副認真比劃的樣子，沒有笑，只是看著他。溫敘舟看完畫，轉過來看了他一眼，噠噠噠跑過去，爬到他腿上坐好，仰著臉說：“爹爹，娘以前也是這麼抱著舟舟的嗎？”
溫文淵低頭看著他，伸手把他額前一縷翹起來的碎髮按下去。“嗯。你娘那時候身體還弱，抱不動你太久，但她總想抱。有時候抱一小會兒就累了，把你放到旁邊，過一會兒又伸手想抱。”他頓了一下，“後來你睡了，她也不肯讓奶孃抱走，說讓她多看看。”
溫敘舟想了想，從他腿上滑下來，走到那幅畫前面，仰著頭看了一會兒。他沒有爬上去摸，就那麼站著看。看完了，他轉過身，走回床邊，爬上床，在被窩裡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小老虎布偶摟在懷裡。他面朝著那幅畫的方向，說：“娘，舟舟今天畫了畫像。”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溫文淵坐在床沿上，看著他。溫敘舟繼續說：“今天來了一個畫師伯伯，給舟舟畫像。舟舟穿的是小朝服，可好看了。畫師伯伯說舟舟坐得好，畫得很快。舟舟坐了好久，還吃了一塊桂花糕。舟舟還問了畫師伯伯好多問題，他說舟舟聰明。”他頓了一下，“舟舟還去畫閣看了，看了姐姐騎馬的畫，看了哥哥插花的畫，看了驚秋姐姐打算盤的畫，還看了......還看了孃的畫像。”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麼回應。屋子裡很安靜，窗外的天己經暗下來了，燭火跳了兩跳。他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說出來：“舟舟想天天看見娘。”
過了好一會兒，他聽見溫文淵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你娘會聽見的。”
溫敘舟偏過頭，看見爹爹坐在床沿上，低著頭看他。燭火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亮的那半邊能看見眼角的細紋，暗的那半邊只能看見他嘴角彎著的弧度。他伸出手，把溫敘舟的小手握住：“你剛才說的那些，她都聽見了。你娘耳朵好，你多說點，她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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