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王爺回到府裡時，日頭正好把影子收成腳下一團。
他穿過前院，沒停，徑首進了寢室。門在他身後合上，把午後的光切掉大半，屋子暗下來，只留窗紙透進來一層淡青色的光。他在床沿坐了一會兒，伸手夠到枕邊那根細繩，拉了一下。鈴鐺響了三聲，不大，像鳥啄木頭的細音。
暗門開了，腳步聲很輕，落在地上幾乎沒聲。他站在門內幾步遠的地方，面甲在暗光裡泛著啞沉的銀灰。他今天穿的是尋常侍衛的裝束，寬肩窄腰，腰間別著短刀，站姿不鬆不緊，像一個隨時能接住什麼東西的人。
蘇行沒抬頭，盯著自己膝上那片衣料上的一根線頭，開口時聲音不大，但清晰：“明天舟舟會來。會帶侍衛，也會帶暗衛。”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這句話稱過一遍重量，然後抬起眼。隔著幾步的距離，他看著蘇凜那雙從面甲缺口露出來的眼睛，緩慢地、一字一字地把剩下的話說完：
“你要是敢傷他，那就是拿我的命在……。”
空氣像被人抽走了一瞬。他整個人頓在那裡，那雙慣常沉靜的眼睛在面甲後面猛地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他動了，往前邁了兩步，在蘇行面前跪下來。雙膝落地的時候很輕，但蘇行感覺到地板被碰了一下。然後他的手抬起來，掌心向上，把蘇行垂在膝邊的那隻手攏進掌心裡，低頭，額頭抵上蘇行的手背。
“你怎麼會認為我會用你的命……”他的聲音悶悶的，從面具後面透出來，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又像怕說大聲了會把什麼東西震碎，“乖乖，我說過，我會好好和你在一起。你信我。”
蘇行沒有抽回手。但他低下頭，看著他的後腦勺，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那之前……”
他抬起頭。面甲邊緣貼著他顴骨的皮膚，那道在火光裡留下的舊疤被遮住了大半，但露出來的那隻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又被他壓下去。他的聲音穩了一些，像是在剖一件他自己也不太願意翻出來的東西：“你還不信我嗎？我真的沒有找人去追殺過溫家。之前沒有，現在更不會有。”
他停了一瞬，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然後他垂下眼，聲音又輕了幾分：“我沒有。是——”他咬了一下牙，“你忘了我為什麼要把你關起來？為什麼要把自己塑造成你的仇人？為什麼那把火，我得讓它燒起來？”
屋子裡靜了一瞬。窗外的風把那層窗紙吹得輕輕鼓起來，又落下。
蘇行看著他，沒說話，但他的手在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他別過眼，像是視線燙人。“那你之前……我問你會不會一首陪著我，你為什麼從來不正面答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他能感覺到蘇行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發涼，像一小片握不住的玉。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因為我不知道……他找到我沒有，如果一旦找到我，你覺得……我們兩個會怎麼樣。”
蘇行的眼眶紅了一圈。他沒哭，但眼眶裡的那層水光在暗光裡亮得很薄，像冬天玻璃上凝的霧，還沒聚成水珠，就又要散了。他看著蘇凜，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快要繃不住的輕顫：“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太怕還有什麼事情會打破現在。”
他頓了頓，把後半句話放出來，像把一個藏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從胸口掏出來：“蘇凜，你懂嗎？”
蘇凜的名字被他這麼一叫，像一根針在空氣裡劃了一下。蘇凜整個人繃了一瞬，隨即鬆下來。他把蘇行的手拉近，用額頭抵著那隻微涼的手背，貼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風又鼓起窗紙，久到蘇行覺得自己的手被他捂熱了。
他抬起頭，那雙從面甲缺口露出來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亮，像一把被捂了很久的火終於找到了透氣的縫，把蘇行的影子映得清清楚楚。“我知道。我都知道。信我。”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哄，又像是在放下一件背了很久的東西：“三年前我護得住你，現在也一樣，我會豁出這條命來護住你。明天我就當你身邊的侍衛，就站在你旁邊。我會護著你——更會護住那個孩子。”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心裡確認了一遍自己說出口的承諾，然後補了一句：“信我。”
蘇行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雙眼裡有猶豫，有疲憊，有那種被什麼東西打磨過太多次、邊緣都鈍了的謹慎，但那層薄薄的猶豫底下，還有別的東西，像冰層下慢慢流動的水，不深，但一首沒凍住。他忽然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蘇凜面甲邊緣那道微凸的疤痕，碰得很輕，像在碰一樣他不敢使勁的東西。
“那明天……你就站在我身後。別離太遠。但……別讓舟舟知道你是誰，畢竟你還是名義上的‘壞人’。”
蘇凜點頭。他把蘇行的手握在掌心裡，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兩下，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一件怕碎的東西。他說：“好。”
窗外的風又過了一陣，吹得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葉子沙沙響。蘇行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又轉回來，目光落在蘇凜面甲上那點啞沉的光上，聲音比剛才鬆了一點，尾音帶上了一點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東西：“你明天穿那件新的，袖口收過那件，別穿這件舊的，難看。”
蘇凜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舊侍衛服，然後抬起眼，面具底下的嘴角彎了一下：“你特意給我做的？”
“少廢話。”蘇行把手抽回來，別過臉去，聲音恢復了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但耳朵尖在暗光裡紅了一小片。蘇凜看著他耳尖那點紅，沒再追問，但嘴角那個弧度一首沒收。他站起來，動作很輕，像怕弄出聲響。站定後他低頭看著蘇行，看了兩秒鐘，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壓不住的笑意，也帶著一點別的、更實在的東西：“乖乖，明天他一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讓那句話在空氣裡落一落，然後才說完：“這屋子就有聲了。”
蘇行沒接話。但他坐在床沿上，偏著頭看著蘇凜，嘴角動了一下，彎了一個不大、但確實存在的弧度。那弧度很短，像一片葉子在水面上碰了一下就飄走了，但蘇凜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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