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行提前了半個時辰就在前院站著。不是特意等的，是他在屋裡來回走了幾趟，覺得坐不住，就出來了。院門關著，門板上的漆有些年頭了，邊角被風吹日曬得起了一層細細的裂紋，他看了幾遍，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鞋面上。鞋是乾淨的，昨晚上他擦過一遍。
蘇凜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低著頭，那件新做的侍衛服穿在身上，袖口收得利利索索，腰帶系得端正。他今天戴著銀色的假面，遮住大半張臉。
蘇行沒回頭看他，但他知道他在。他知道這個人站在那個位置，呼吸很輕，肩背繃著，像一張還沒拉到滿的弓。他也知道蘇凜為什麼站在兩步遠的地方，不是隔著距離，是給他留出轉身的餘地。他站了一會兒，聽見巷口傳來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由遠及近，不緊不慢，然後停在了院門外。
蘇行走過去，拉開門閂。溫文淵站在門外，穿著石青色的常服，手裡牽著溫敘舟。溫敘舟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小袍子，頭髮照舊紮成兩個小髻，左邊那隻紅綢帶系得比右邊高了半指，他自己不知道，正仰著臉看蘇行身後的院牆，院牆上爬著一架半枯的藤蘿，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行伯伯！”他喊了一聲，聲音脆得像撒了一把豆子進銅盆裡。
蘇行的步子比他自己想的快了一步，等他反應過來時人己經走到馬車邊了。他彎腰把溫敘舟接住，那孩子兩隻手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像一顆剛烤好的糯米糰子似的貼上來，熱乎乎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糕的味道。他抱穩了，退後半步，讓出門口的路。
溫文淵站在原處，沒往裡走。他看了蘇行一眼，又看了站在蘇行身後那個人一眼，目光沒多停，像掠過一件尋常陳設。他收回目光，對溫敘舟說：“爹爹申時來接你。”
“好！”溫敘舟摟著蘇行的脖子，衝他爹揮了揮小手，“爹爹路上小心，別走太快。”
溫文淵笑了一下，沒再說別的，轉身走了。他的步子不緊不慢，衣襬被風微微卷起來，又落下去。蘇行目送他走到巷口拐彎，才收回目光，低頭看了溫敘舟一眼。那孩子正歪著頭打量他身後的蘇凜。蘇凜站在那兒，側著身，像是隨時要把自己收進牆角里。溫敘舟看了兩秒鐘，像是覺得這個人站在那兒的樣子有點奇怪，但他沒多問，又把目光轉回蘇行臉上，問：“行伯伯，花在哪兒？”
“在後院。”蘇行抱著他往裡走，邁過門檻的時候側了側身，讓他的腦袋避開旁邊的門框。
後院不大，但收拾得利索。牆角那排蘭草今天好像格外精神，葉子綠得發亮，花箭己經冒出來了，青嫩的，還沒開。旁邊還擺了幾盆別的，有些舟舟認不出名字，只看見葉子形狀各不一樣，有的寬厚有的細長，在日光底下泛著不一樣的光澤。
溫敘舟被蘇行放在一盆蘭草前面的小凳上。凳子是蘇行提前搬過來的，不高，但溫敘舟坐在上面正好和那盆蘭草平齊。他湊近去看了看，又伸出手，用指頭尖碰了碰一片葉子的邊緣。葉子涼絲絲的，光滑，葉脈在光底下細細的紋路。他抬起頭，看著蘇行，沒說話，但眼睛裡有光。
蘇行在他旁邊蹲下來，拿起旁邊一個小鏟子，鏟子是新買的，木柄打磨得很光滑，他遞到溫敘舟手裡，說：“你種過花嗎？”
溫敘舟搖了搖頭：“舟舟只會挖沙，挖坑。”
“挖坑也行。”蘇行從旁邊端過來一個小陶盆，盆裡的土己經松好了，黑褐色的，微微泛潮，是今早他才翻過的。他又從另一隻盆裡輕輕起出一株小蘭草苗，根鬚白嫩，裹著一點舊土，託在掌心裡讓溫敘舟看，“這株你種。挖個坑，把它放進去，土蓋回去，壓一壓，澆點水，它就能活。”
溫敘舟低頭看了看那株小蘭草，又抬頭看了看蘇行，把鏟子接過來，彎下腰，開始在盆裡挖坑。他挖得慢，每一鏟都很小心，像怕碰壞了什麼。蘇行沒催他，就蹲在旁邊，把周圍灑出來的土撥回去。溫敘舟挖了一會兒，停下來，偏頭看看自己挖的坑，覺得差不多了，又用小鏟子把坑底的土拍平了些，然後伸出手，手心朝上。
蘇行把蘭草苗放進他掌心裡。舟舟託著那株小苗，像託著一件很金貴的東西，慢慢放進坑裡，扶著它，另一隻手把旁邊的土撥過來，一點一點填平。土填好了，他又用手掌壓了壓，壓得很輕，怕把根壓壞了。蘇行把旁邊早就準備好的小水壺遞給他，他接過來，澆了一點點水，水滲進土裡，顏色變深了一圈。
溫敘舟退後半步，蹲在那兒看著自己種好的那株蘭草，小臉上有一種很鄭重的表情，像剛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看了好一會兒，才仰起頭來看著蘇行，問：“它什麼時候開花？”
蘇行想了想：“明年春天。”
溫敘舟又低頭看了那株蘭草一眼，像是在記什麼很重要的日子，然後點了點頭，說：“那舟舟明年春天來看它開花。”
蘇行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沒說什麼，但蹲在那兒又看了一會兒那株剛種好的蘭草，像是也在記。
剩下的土還有一些，混著水變成了一小團泥，溫敘舟用手撥了兩下，覺得手感不錯，就繼續撥弄。他用手團了團，那團泥在他掌心裡慢慢變了形狀，從一坨不規則的軟塊變成了一顆圓不溜秋的泥球，又被他用手指一壓，壓扁了，邊緣翹起來，像一隻蹩腳的泥餅。他舉起來給蘇行看，問：“行伯伯，你玩過泥巴沒有？”
蘇行被他問得一愣。他活了這麼多年，沒幾個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他想了想，點了點頭：“玩過。”
“那你教我。”溫敘舟把那團泥餅遞過來，“舟舟想捏一隻小老虎，但是捏不好。”
蘇行接過那團被他捏得皺巴巴的泥，低頭看了看。泥被揉得有些幹了，邊緣裂了幾道細紋，他用手沾了點水，重新揉了一下，把它揉軟了，然後開始捏。他捏得很慢，先是搓出一個橢圓的身子，又捏出西條短短的腿，接上去，再用指腹壓出一個圓圓的腦袋，用指甲尖在腦袋上輕輕劃了兩道，當作眼睛。
溫敘舟蹲在旁邊，看得特別認真，大氣都不敢喘。等蘇行把那隻泥老虎放在他面前的石板上，他湊近了看，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說：“行伯伯，你捏得像真的。”
蘇行沒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泥老虎，捏得其實不算好，腿的長短不太一樣，耳朵一高一低。但他把它托起來，放在溫敘舟手心裡。
溫敘舟捧著那隻泥老虎，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忽然說：“舟舟想給它搭一個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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