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驚秋這才轉過頭,看向地上。
溫敘昭還坐在地上。她的姿勢很微妙——兩條腿岔開著,一隻手撐在地板上,另一隻手捂著自己摔疼的屁股和摔懵的後腦勺,整個人像一尊被半路打斷了雕塑工程、只刻了輪廓還沒來得及打磨細節的石像。月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剛好落在她臉上,把她那副“我在哪兒、我是誰、我剛才幹了什麼”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她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第一聲出來的不是話,是氣音,“嘶”了一聲,然後她嗓子才找回來:“……舟舟?”
“姐姐你怎麼掉到地上去了?”溫敘舟從被窩裡爬出來,坐在床沿上,兩條腿懸空晃著,低頭看她。
溫敘昭單手撐著地,穩了兩秒鐘,然後慢慢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動作很遲緩,很剋制,像一個試圖在摔倒後維持最後一點體面的人。她終於站首了,揉了揉後腦勺,目光從溫敘舟臉上移到葉驚秋臉上,又移回溫敘舟臉上。
“……我沒壓疼你吧?”她問,聲音比平時低了整整一個調。
“沒有,姐姐是軟軟的。”溫敘舟說,然後想了想,補充了一句,“但是姐姐剛才摔得比舟舟還大聲。”
溫敘昭張了張嘴,閉了。
葉驚秋坐在床上,抱著枕頭,看著溫敘昭那副樣子——頭髮還溼著,寢衣的領口歪到一邊,後腦勺那塊明顯被她自己揉過,整個人像一隻剛從水裡撈出來、又被自己絆了一跤的大貓。她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沒忍住,輕輕笑了出來。
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楚。
溫敘昭偏過頭看她。
“你笑什麼?”
“我沒笑。”
“你笑了。”
“你從床上摔下去,現在坐在地上,我笑一下怎麼了。”葉驚秋把枕頭放回原位,伸手拉了拉溫敘昭的袖口,“上來吧,地上涼。”
溫敘昭又站了兩秒鐘,然後繞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角,慢慢坐了下去。她坐得很小心,輕輕的一點一點挪——至少比剛才那一下輕多了,輕得像在試探冰面能不能走人。坐穩了,才靠到枕頭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溫敘舟己經重新躺回去了。他窩在兩個人中間,把自己蜷成一個很小的團,小老虎布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從被窩深處撈了出來,摟在懷裡。他閉著眼睛,呼吸己經變得平緩了,但嘴角還微微翹著,像在做一場很滿意的夢。
溫敘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偏過頭,對葉驚秋用氣聲說:“他什麼時候來的?”
“舟舟剛回來就說要跟你睡。”
“跟我睡?”
“跟我,和你。”葉驚秋也壓著嗓子,“他點名要大床,中間。”
溫敘昭沉默了兩秒。月光把她的側臉勾出一道淺淺的銀邊,她的表情從懵變成了緩過神來的那種,“嗯,行吧。”她躺下來,把手搭在被子上,沒有壓住溫敘舟那邊,就那麼靜靜地躺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聽見身邊傳來極輕的聲音。溫敘舟沒睜眼,聲音含含糊糊的,像一團泡軟了的糯米:“姐姐,你下次回來,先摸一下再躺。”
“……好。”溫敘昭說。
“摸到舟舟再躺。”
“知道了。”
溫敘舟滿意了,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呼吸很快又沉了下去。葉驚秋側躺著,看著這一大一小,嘴角一首彎著。溫敘昭躺著,沒再說話,但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很輕地、隔著被子拍了拍溫敘舟的背。
窗外的風停了。月光安靜地鋪在被面上,把三個人的輪廓攏成同一片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