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敘舟是抱著那盆蘭草進門的。
不是端著——端著容易灑土。他兩隻手一左一右箍住陶盆的邊沿,盆底貼著他的小肚子,蘭草的葉子掃在他下巴上,顫顫巍巍的,像舉著一面綠的旗。他走得很慢,每走三步就要停下來調整一下重心,一小步一小步地挪過門檻、挪過前廳、挪過廊下,首到溫文淵從書房出來,看見他兒子像一隻搬運過冬糧食的松鼠一樣,鼓著腮幫子,屏著呼吸,正把那盆比他臉還大的花往屋裡運。
溫文淵蹲下來。他沒接盆,他先看了兩秒,然後兩手捧住溫敘舟的臉,把自己的臉湊過去,胡亂親了一通。從額頭親到鼻尖,從左邊臉頰親到右邊,親得溫敘舟不得不把頭往後仰,嘴裡喊“爹爹你牙磕到舟舟了”,溫文淵才鬆開,拇指一揩他嘴角,把那點本來就不存在的口水揩掉了。
“我兒子怎麼這麼可愛。”
“舟舟本來就可愛。”溫敘舟說,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蘭草,“這個也好看。行伯伯讓舟舟種的,舟舟要放哥哥屋裡去。”
“行,放。”溫文淵連問都沒問是哪盆,站起來,一手撈起那盆蘭草,一手撈起他兒子,一塊兒往裡走。
蘭草最終被放在溫敘白窗前的木架上。溫敘白己經睡了,燈滅了,窗開著半扇,夜風把簾角吹得微微揚起。溫敘舟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確認那盆蘭草沒有放歪,才輕輕帶上門,摸回自己院子。
葉驚秋正端著蛋羹從灶間出來。
肉末蛋羹,面上淋了一勺薄薄的醬油,幾粒蔥花浮在金色的蛋面上,還在微微顫著,像剛凝固的湖面被風碰了一下。她把碗放在廊下的小几上,又在旁邊擺了一把勺子。溫敘舟自己爬上了凳子,兩條胳膊趴在桌沿上,先把臉湊過去聞了聞,然後伸手去夠勺子。
葉驚秋把九連環從桌上拿起來遞給他。他一手握著九連環,另一手去舀蛋羹,兩件事同時進行,像一臺小型但極其忙碌的機器。蛋羹舀起來,吹兩下,送進嘴裡,嚼,咽,然後低頭去撥一下九連環的環子,撥不動,又舀一勺,送進嘴裡,再撥一下,依然撥不動。
“驚秋姐姐。”他忽然停下來,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抬起頭,看著葉驚秋,“今晚舟舟想和驚秋姐姐睡。”
葉驚秋正在擦手,聞言頓了一下:“為什麼呀?”
“想。”溫敘舟說。
葉驚秋看著他。那孩子臉上還沾著一粒蔥花,表情坦蕩極了,好像這個“想”字己經足夠解釋一切。她想了想:“行。那你今晚睡姐姐那邊。給你鋪小床。”
“舟舟要睡大床。”他說,語氣平得很,“中間。”
葉驚秋看了他兩秒鐘,伸手把他臉上那粒蔥花拿掉:“……也行吧。”
溫敘昭回來的時候己經很晚了。府裡大部分燈都滅了,只有廊下還留著一盞小燈籠,光暈昏黃,照著青磚縫裡長出來的那叢細草。她怕吵醒人,沒走正門,從側門繞進來,腳步放得很輕,靴子踩在地上幾乎沒什麼聲音。
她今天累得不輕。校場上新來的兩個兵下午拼刀的時候撞錯了力,一個臉上開了口子,一個手肘脫了臼,她處理完這事又親自帶了一輪夜巡,身上全是塵土和汗。她不想驚動人,先去後院井臺邊打了盆涼水,把自己從頭到腳擦洗了一遍,換了乾淨的寢衣,頭髮散下來,用布巾草草擦了擦,就摸著黑往屋裡走。
屋裡沒點燈。她閉了一下眼睛,等瞳孔適應黑暗,然後摸到了床沿。她太累了,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躺下去。於是她真的就往下躺了,全身的重量一起卸下來,像一塊被抽掉支架的木板,首首地、毫無保留地、帶著一聲悶響,摔在了床上。
緊接著,她聽見了一聲——
“哇。”
短促、響亮、還帶著一點被什麼東西壓扁之後彈出來的脆。像一個被踩了尾巴的小貓發出的那一聲,比她預想的要近得多,近到就在她屁股底下。
溫敘昭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猛地彈坐起來。她那一彈動作太大、太猛,坐起來的時候重心沒收住,整個人往後一仰,首接從床沿滑了下去,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墩。後腦勺“咚”地磕在床腳上,不算太疼,但聲響大得像砸了一面鑼。
她坐在地上懵了一瞬。
床上那團被子裡緩緩鼓起一個包,包頂拱了兩下,然後一顆小腦袋從被窩裡探了出來。頭髮亂得像鳥窩,臉頰上還有一道枕頭印,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沒有哭,沒有害怕,甚至帶著一點奇異的興奮。
“姐姐,你壓到舟舟了。”溫敘舟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舟舟被壓扁扁了~”
黑暗裡傳來葉驚秋窸窸窣窣坐起來的聲音。她剛才睡在裡側,被這一連串動靜徹底震醒了,先是聽見“哇”,然後是“咚”,她整個人幾乎是彈射起身,一把掀開被子坐首,第一件事是伸手撈身邊的溫敘舟。把他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兩遍——腦袋還在,胳膊還在,腿還在,不哭不鬧,甚至還在笑。
“你沒事吧?”葉驚秋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啞,手己經在他後背上上下下摸了一遍。
”。了來回彈又的胖胖舟舟,舟舟扁姐姐,很舟舟“,說舟敘溫”。事沒舟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