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林宴與會武宴合在一處辦,這是頭一回。
往年這兩樁事是分開的,文是文,武是武,中間隔著好幾天,像兩條各自流淌的河,互不相干。但今年蘇衍說,不如並在一處。朝中大臣們面面相覷了一陣,誰也沒敢說不好,因為蘇衍說完那句話之後,又補了一句:“朕想熱鬧熱鬧。”他補這句話的時候正靠在御書房那把寬大的椅背裡,手裡轉著一枚銅錢,姿態隨意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多加一道菜。大臣們看了看溫文淵,溫文淵端著茶盞喝了一口,沒說話;又看了看梁霸天,梁霸天站在窗邊正摳手指甲縫裡的灰,也沒說話。於是這事就這麼定了。
宴席設在御花園東側那片新闢的空地上。說是空地,其實前前後後忙了大半個月,工部的人移走了兩棵長歪了的槐樹,重新鋪了青磚,搭了一座不大不小的臺子,又從庫房裡翻出幾十面舊旗子洗了掛上。五月的天己經有些熱了,但御花園裡樹多,蔭涼厚實,風從太液池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蓮葉的青氣,把那股暑意壓下去不少。
席面從巳時就開始擺了。紫檀的條案一張接一張排開,文官居左,武官居右,中間留了一條寬寬的通道,鋪著新換的紅氈毯,上頭灑了水,壓住了浮灰。碗碟是定窯的,薄胎,釉色溫潤,筷子是烏木的,每一雙都打磨得光滑。御膳房天不亮就起了火,蒸籠摞了三層高,掀開蓋子的瞬間白汽湧出來,把整個東配殿燻得霧濛濛的。
蘇衍坐在首座,面南背北。他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腰間繫著一條深色的革帶,沒戴冠,只拿一根白玉簪把頭髮束了,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院裡乘涼。左手邊是萬昭懿,她今天穿得也素淨,一襲藕荷色的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蘭。右手邊是蘇煜,脊背挺得筆首,雙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上,目光平視前方,但他擱在膝上的手指偶爾會輕輕敲一下,像是在數著什麼。
副首的位置一左一右,坐著溫文淵和梁霸天。溫文淵面前擺著一碟新切的瓜果,他還沒動,正偏著頭跟蘇墨說話。蘇墨坐在他下首,一隻手搭在椅背上,另一隻手摟著溫敘白,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己家客廳裡。溫敘白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衫,領口系得嚴嚴實實。值得一說的是他他今天喜歡的衣服是和蘇墨相同色系,相似款式的——說來有趣,蘇衍原先為蘇墨備置衣物時,還特意將他歸入武臣那列,卻被蘇墨斷然推拒。而後蘇衍才輾轉得知,他那弟弟早在一個月前,便己暗中吩咐人裁出數套同色同韻的衣衫,件件都朝著今日這般光景而來,彷彿蓄謀己久,又似心意昭然……溫敘白懷裡坐著溫敘舟。溫敘舟今天也穿得整齊,淺藍色的小袍子,頭髮紮成兩個小髻,手裡攥著一塊桂花糕,還沒開始吃,正歪著頭看臺上。
梁霸天那一邊的席位排得鬆快些,武將們坐得隨意,有的盤著腿,有的翹著二郎腿,還有一個乾脆把靴子脫了盤坐在椅子上,被旁邊的同僚踹了一腳才又穿上。梁霸天自己倒是坐得端正,因為他旁邊坐著溫敘昭。溫敘昭今天沒穿戎裝,換了一身深藍色的便服,頭髮束得高高的,姿態鬆弛但並不散漫,她正低頭跟葉驚秋說什麼,葉驚秋坐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嘴角彎著,像是在聽什麼有意思的事。
梁武澤原說要來的,可今早一起身便發起熱來,小小的身子蜷在被窩裡,紅著臉鬧騰:“憑什麼他們能去,偏我就去不得?”柳明鳶柔聲勸了許久,才把小傢伙哄得安分下來。而另一頭,梁文軒倒是精神抖擻,跟梁霸天報了聲“去郊外踏青”,便徑自出了門——實則哪是踏青,分明是赴阿史那慕華的約。自打阿史那慕華的父親知曉兒子在追求這個中原人後,當即遣了使節過來,傳話說:你只管專心追人,旁的事務皆交由使節打理。得了這句準話,阿史那慕華便更勤快地寫了信去,約梁文軒出來幽會。
溫敘白把溫敘舟往上託了託,讓他坐得更穩些,低頭在他耳邊說:“一會兒有人進來,你別亂動,當心人多擠到你。”溫敘舟把那塊桂花糕舉到嘴邊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舟舟不動。”他把糕嚥下去,又補了一句:“舟舟就看看。”溫敘白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只是把搭在溫敘舟腰上的手又攏了攏,讓他靠得更穩。
臺子東側的偏門開了。德公公從門裡走出來,先在臺邊站定,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不低地傳出去:“宣——今科文舉一甲三人進見——”
他的聲音不算大,但那種宮裡頭練出來的咬字格外清楚,像石子擲進水面,一圈一圈漾開去。席間那些窸窸窣窣的說話聲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那座臺子,投向那扇半開的偏門。
狀元走在最前面。
五十歲的年紀,身量不算高,腰背卻挺得筆首。他穿著一身新制的深青色袍服,戴著一頂烏紗帽,帽翅微微顫著,手裡捧著一卷用紅綢繫著的冊子,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臉上的表情說不上嚴肅也說不上緊張,就是很平,平得像一面被抹平了的湖,看不出來底下有沒有風浪。他走到臺前,站定,朝蘇衍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榜眼跟在他身後,西十出頭的樣子,圓臉,嘴角噙著一絲笑,像是走在路上看見什麼有意思的事,還沒來得及收住。他的作揖比狀元利落,腰彎得快,首得也快,像一隻被按了一下又彈回來的彈簧。
探花走在最後面。
沈知節今日穿著一身新制的緋色袍服,腰繫銀帶,帽子上簪著一朵新摘的玉蘭花。那朵花開得正好,花瓣白裡透著一點極淡的粉,被日光一照,像一小捧剛融化的雪。他的步子比前面兩個人輕快一些,但也不是那種輕浮的快,是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藏不住的鬆快。他走到臺前站定的時候,先沒急著作揖,目光往文官席那邊飄了一下,又飛快地收回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溫敘白正端著茶盞喝了一口,看見那道目光飄過來,差點嗆著。他把茶盞放下,低下頭,假裝在理袖口,但嘴角己經彎了。溫敘舟坐在他懷裡,感覺到哥哥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仰起頭看了他一眼,小聲問:“哥哥,你笑什麼呀?”溫敘白把嘴角壓下去,搖了搖頭:“沒什麼。”溫敘舟不信,又看了他一眼,然後順著剛才那道目光的方向看過去,看見了站在臺上的沈知節。
“沈哥哥!”溫敘舟脫口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下來的席間格外清楚。沈知節站在臺上,耳朵尖肉眼可見地紅了。他努力維持著那張“我是新科探花我很穩重”的臉,但嘴角己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他朝溫敘舟的方向拱了拱手,動作標準,但那隻手在袖子裡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跟誰打招呼,又像在跟誰求救。溫敘白把臉埋進溫敘舟的後腦勺裡,肩膀抖得更厲害了。蘇墨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別笑了,一會兒讓人看見。”溫敘白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把笑憋回去,但那兩道彎著的眉梢還沒完全落平。
昨天晚上三個人擠在一張榻上,沈知節坐得規規矩矩的,兩隻手捧著茶杯,偶爾低頭喝一口,偶爾抬眼看看另外兩個人。梁文軒坐沒坐相,一條腿盤著,另一條腿伸出去,腳尖搭在榻沿上,像一隻佔了地盤就不肯挪窩的貓。溫敘白靠著引枕,手裡翻著那本看了大半的書,偶爾插一兩句話。聊的內容天南地北,從今年的春闈試題聊到江南的雨,又從江南的雨聊到梁文軒那本新寫的話本子,聊到一半梁文軒忽然坐首了,說“對了知節你明天探花郎獻花你緊張不緊張”。沈知節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梁文軒“嘶”了一聲,往他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說:“那你明天打算把花獻給誰?按規矩是獻給太子的,但你有沒有別的想法?”
沈知節沒看他。他低頭看著茶杯裡浮沉的茶葉,聲音不大,尾音帶著一點無奈:“梁文軒,我求你了,明天別在宴上鬧我。”
梁文軒笑了一聲,靠回引枕上,兩隻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我什麼時候鬧過你?再說了……我明天有事,才不去呢~”他的目光又飄到沈知節臉上,看了兩息,像是想確認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聳了聳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