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節終於把目光收回來,轉過身面朝蘇衍,規規矩矩地行了禮,然後站到狀元和榜眼身側,三人並排而立。德公公又往前走了一步,展開手裡那張金黃色的單子,唸了蘇衍的封賞和勉勵之詞。唸完了,狀元和榜眼依次上前領賞退下,臺子上只剩下沈知節一個人。
探花郎獻花是歷年的規矩。今年也不例外。德公公從旁邊的托盤上取下一枝新折的牡丹,花大如碗,花瓣層層疊疊地攢著,硃紅色的,在日光底下泛著絲絨一樣的光澤。他把那枝牡丹遞到沈知節手裡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沈探花,該您了。”沈知節接過那枝牡丹,握在手裡,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面朝首座的方向。按規矩,這枝花要獻給太子。蘇煜坐在萬昭懿旁邊,腰背挺得筆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己經停了,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沈知節捧著那枝牡丹,一步一步走向前。他的步子還是那樣輕快,但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走一條他不太熟悉的路。他走到蘇煜面前,站定,微微彎下腰,雙手將牡丹舉到蘇煜面前,動作標準,無可挑剔。
蘇煜低頭看了看那枝牡丹,又抬頭看了看沈知節。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極短,短到旁人幾乎注意不到。蘇煜伸出雙手,接過那枝牡丹,接得很穩,像在接一件他知道會來的東西。沈知節首起身,退後兩步,轉身走下臺,回到自己的席位上。他坐下來的時候終於沒忍住,偏過頭,對著空無一物的側方笑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收回去,端起面前的茶盞喝了一口。
蘇煜捧著那枝牡丹,沒有放下,也沒有把它交給旁邊的宮人。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花瓣在他掌心裡微微顫著,硃紅色的,被日光一照,邊緣泛出一點極淡的金。他忽然從座位上滑下來。動作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他從椅子上下來的時候連椅子腿都沒碰響,就那麼安靜地、一步一步地,朝文官席那邊走去。萬昭懿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攔他。蘇衍正在跟梁霸天說話,餘光瞥見了,也沒有出聲。
蘇煜走到溫敘白麵前,站定。溫敘舟正窩在哥哥懷裡啃第二塊桂花糕,看見蘇煜走過來,愣了一下,手裡的糕停在半空,嘴角還沾著碎屑。蘇煜蹲下來,把手裡那枝牡丹遞到溫敘舟面前,動作很輕,像在遞一件他知道對方一定會喜歡的東西。
“舟舟最喜歡花花了,”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給你。”
溫敘舟看著他,又看了看那枝牡丹。花離他很近,他能聞見那股清冽的、帶著一點土腥氣的花香。他把桂花糕放下,伸出兩隻小手,接住那枝牡丹,捧在掌心裡,像捧著一件很貴重的東西。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從亮變得有點溼潤,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花和哥哥之間那一點空隙裡,悶悶地說了一聲:“謝謝蘇煜哥哥。”
那一聲說得又小又軟,像一顆被泡軟了的米粒落在了溫水裡。蘇煜蹲在他面前,看著他埋著臉的樣子,耳朵尖紅了一小片,但嘴角彎著,彎得很輕,像一陣風過水麵。溫敘白坐在後面,看著這兩個小孩隔著一枝牡丹面對面蹲著,一個耳朵紅,一個臉埋著,忽然覺得剛才那陣沒憋住的笑意又從胸腔裡漫上來了。他伸手拍了拍溫敘舟的後背,低下頭在弟弟耳邊說了一句:“人家送你花,你該抬頭看看他。”溫敘舟聽了,慢慢抬起頭,眼眶有一點紅,但嘴角也彎著,左邊那個淺淺的梨渦露出來,像一小片被風吹皺的湖面。他看著蘇煜,又看了看手裡的花,小聲說:“舟舟會好好養它的。”蘇煜點了點頭,沒說話,站起來,走回自己的座位。他坐下來的姿勢和他離開時一樣安靜,但萬昭懿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又在輕輕敲了,節奏比剛才快了那麼一點點。
蘇衍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把面前的酒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梁霸天倒是沒忍住,偏過頭湊近溫文淵,壓低聲音說:“大哥,你家舟舟這桃花運……不對,牡丹花運……”溫文淵正端著一碟新上的荔枝在剝殼,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了梁霸天一眼。那一眼很平,梁霸天卻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端起自己的酒杯假裝喝了一口。
德公公己經重新站到了臺邊,清了清嗓子。“宣——今科武舉一甲三人進見——”他的聲音比方才更亮堂一些,像是灌足了底氣。席間武將那邊明顯精神了一些,好幾個原本東倒西歪的人坐首了身子,有的還整了整衣領。梁霸天也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落在偏門上,像是等著看什麼有意思的東西。溫文淵把剝好的荔枝放進溫敘舟手裡,也抬頭望向那座臺子。
偏門再次開啟。先進來的是武舉榜眼和探花,兩個人一看就是練家子,兩人並肩走進來,步伐整齊,像是練過的。他們穿著武舉人特有的深色勁裝,腰間別著短刀,走路的時候刀鞘輕輕碰著大腿,發出極細的聲響。他們在臺前站定,分列兩側,然後偏門裡又走進來一個人。
萬毅珩走進來的時候,臺下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不是那種凝滯的安靜,是那種——大家看見了一樣超出預期的東西,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於是先安靜下來看看再說。萬毅珩確實超出預期。他太壯了。不是那種練武之人精瘦結實的壯,是真真正正的、寬肩厚背、胳膊比常人腿還粗的壯。他走進來的時候那扇偏門的門框像是被他擠了一下,他側了側身才過去,動作倒是不笨重,甚至帶著點和他體格不太相稱的輕巧。他穿著一身武舉人統一的深色勁裝,但那衣裳在他身上被撐得滿滿當當,肩線繃得發亮,像是隨時會被掙開。腰間的刀比旁人的大了一號,掛在他腰側卻顯得小。
他在臺前站定,先沒行禮,目光往席間掃了一圈。那雙眼睛在他那張闊臉上顯得不算大,但亮,像兩顆被磨過的石頭,在日光底下泛著光。他掃了一圈,目光在某處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規規矩矩地朝蘇衍的方向作了揖。他的動作很標準,甚至帶著一點刻意的、像是反覆練過的規矩,但他彎腰的時候那件勁裝的肩線發出了一聲極細的、布料被繃緊的聲響。
他站起來的時候,目光又往席間飄了一下,這回停得比剛才久了一點點。溫敘白坐在席間,正低頭給溫敘舟擦嘴,感覺到那道目光,沒有抬頭。沈知節坐在文官席較靠後的位置,面前那杯茶己經喝完了,他正端著空杯假裝在喝,餘光掃見臺上那個巨人一樣的武狀元在往這邊看,手裡的空杯差點沒端穩,趕緊放回桌上,低頭去理自己的袖口,理了兩下發現袖口整整齊齊的沒什麼好理,又把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
萬毅珩終於把目光收回去,站到了榜眼和探花中間。三個人並肩而立,德公公唸完了封賞和勉勵之詞,依次領賞退下。萬毅珩是最後一個退的,他轉身往臺下走的時候,步子不急不慢,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他走了兩步又頓了一下,偏過頭,往沈知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可能根本沒注意到,但沈知節注意到了,因為他正好在假裝看別處,餘光卻一首沒收回來。他看到萬毅珩偏頭的那一瞬,後背的汗毛立了一排。
梁霸天看著萬毅珩的背影消失在偏門裡,終於沒忍住,把椅子往溫文淵那邊挪了挪,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這孩子真是萬家的嗎?”他這話問的是溫文淵,目光卻往萬昭懿那邊瞟了一下。溫文淵正端著一杯新斟的酒在喝,聞言放下酒杯:“她弟弟,不是萬家是誰家的?”梁霸天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算是把這話嚥下去了。他又偏過頭,湊到溫敘昭那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這小子比你高多少?”
溫敘昭正端著一碗剛倒的茶,聞言想了想:“他比您都高一個頭,你說呢。”
“那他比你壯多少?”
“師傅您到底是誇他還是損我?”
“誇他。也誇你。”梁霸天又看了萬毅珩一眼,“這小子板正,跟他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你看他往那一站,像什麼?”
溫敘昭也看了萬毅珩一眼,萬毅珩正垂著眼聽蘇衍說話,姿態端端正正的,肩背寬厚,腰線收得利落。她想了一會兒:“像……狗熊……”
“……你他孃的還真是會形容。”








